曹胜竖起一根手指:“帮我杀一个人,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杨天栋摇了摇头,将铁钳挂回墙上:“侯爷,我已经很多年不接这种活了。”
“你要是想揭发我,尽管去衙门便是,我杨天栋东躲西藏这些年,也过够了。”
“横竖都是一条命,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
曹胜没有急着接话。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锦盒,在杨天栋面前缓缓打开。
盒盖掀起的瞬间,柔和的莹白色光芒从盒中漫溢出来,将昏暗的铁匠铺照亮了大半。
那颗夜明珠静静地躺在锦缎衬里中,通体圆润无瑕,光泽温润如水,像一轮被缩在掌心里的圆月。
杨天栋的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
片刻前那份漠然生死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那块地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夜明珠......”
“南越进贡的,普天之下,一共只有三颗。”曹胜将锦盒往前递了递,“只要你肯出手,这颗珠子就是你的。”
杨天栋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盯着那颗珠子,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那段埋了十年的往事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了上来。
他记得那年春天,他和阿萤刚刚成婚。
阿萤什么都不爱,就爱珠宝。
每次他走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路上淘来的玉簪、玛瑙串、琉璃珠摆在桌上。
然后搬把椅子坐在旁边,看她一件件拿起来对着光端详,眼睛笑得弯成月牙。
“天栋,你看这颗珠子!”有一回她从一堆杂货里翻出一颗黄豆大的珍珠,举到烛光下,“多圆润,就是小了点,要是能有一颗夜明珠,那该多好。”
“夜明珠?”他嗤笑,“那玩意只有皇宫里才有。”
“那你就去皇宫里偷一颗给我嘛。”她开玩笑地捶了他一拳,“反正你武功那么好。”
他当时捏了捏她的鼻子:“行,等哪天我攒够了钱,就给你买一颗。”
可她没等到那一天。
那年秋天,他走一趟南边的镖,回程时被仇家设伏截杀。
他的妻子阿萤跟车,替他挡了那一刀。
刀从背后刺入,从胸口透出,他亲眼看着她倒在自己怀里,血流了一地。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串他给她买的玛瑙珠串,嘴角带着笑,说:“天栋,下辈子你还给我买珠子,好不好?”
他抱着她的尸体,在荒野里坐了一整夜。
天明之后,他把仇家一个一个找出来,全部杀光。
然后他埋了阿萤,埋了刀,隐姓埋名,在这条天南街当了一个打铁的铁匠。
十年了。
十年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记忆埋得很深很深了。
可这颗夜明珠一出现,那道十年前的伤口就像被一把刀重新剖开,鲜血淋漓地摆在眼前。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
那颗夜明珠冰凉光滑,落在掌心里,像一捧凝固的月光。
“杀谁。”
曹胜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光,声音压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莫府赘婿,林墨!”
铁匠铺里安静了片刻。
余烬中忽然炸开一颗火星,“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杨天栋握紧那颗夜明珠,抬起头来,目光凛冽如刀:
“三天后,还是这里,提头见你。”
曹胜摆摆手笑道:“人死了就行,我岂会再来这里。”
“人杀了后,离开京都,去南越也好,去西梁也罢,总之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杨天栋:“好。”
曹胜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之后,铁匠铺里重新陷入死寂。
杨天栋站在昏暗的铺子里,手里攥着那颗夜明珠。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夜明珠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
他转身,穿过铁匠铺阴暗的过道,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半边天。
槐树底下堆着几块废铁和两架锈蚀的犁铧。
杨天栋走到槐树西侧,蹲下身,用手指在第三块青砖的边沿摸索了片刻。
砖缝里嵌着一根细铁丝,他用指甲捏住轻轻一提。
他揭开砖,下面是一个油布包裹,裹得严严实实,封口处用蜡浇了三层。
油布一层层剥开,缅刀浮现。
刀身三尺三寸,窄而直,脊背厚重,刃口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刀柄是乌木所制,被摩挲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光滑得像玉一样。
柄端缠着褪色的红绳,绳头打了一个繁复的平安结。
杨天栋把刀平托在双手之中,。
他将刀横放在膝上,从旁边摸出一块磨刀石。
磨刀石中间被磨出一道深深的凹槽。
他含了一口酒喷在磨刀石上,酒气在冷冽的夜风中散开,辛辣呛人。
他开始磨刀。
“唰——唰——”
刀刃与磨刀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莫府西院。
纱帐半垂,帐外摆着一只铜鎏金的莲花香炉,袅袅青烟从镂空的莲瓣间逸出,甜而不腻的沉水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林墨整个人陷在一张铺了厚厚锦褥的矮榻上。
后脑勺枕着一只绣了并蒂莲的软枕,脑袋歪着。
嘴巴里含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腮帮子鼓出一小团。
莫雨寒坐在榻沿,一身家常的藕荷色里衣。
白皙的手上端着青瓷碟。
她用指尖捏起一颗,仔细地剥去外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然后递到林墨嘴边。
林墨连眼都没睁,只把嘴张开一条缝,“啊”了一声。
“林郎,新府邸我今日去看了,最多还有半月便可完工。”
林墨将青瓷碟从她手里拿走,揉捏着她的小手:“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的,工匠们也都用心得很,就是...会不会太铺张?”
林墨坐起来,张开怀抱,莫雨寒爬过去背靠在他怀里。
“挣钱就是用来花的嘛。”
“林郎这话不对,勤俭方能长久,上次林郎送我的那步摇,花了一千多两,实在是太贵了。”
“我素日里有一套会客出门时戴的,既不会丢身份,也不昂贵,所以林郎以后不用送我首饰了。”
“存钱,林郎的钱我都帮忙存着呢。”
林墨摸着她柔顺的发丝,莫雨寒总是这么贤惠温柔。
“那可不行,我家娘子长得如此美艳,岂能没好看的首饰呢,买,必须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