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冰冷的对峙气氛死死凝滞,夜风透过帐帘缝隙钻进来,吹得灯火轻轻颤悠,明暗光影晃在每个人脸上,将人心底的真伪、冷暖、愧悔尽数照得通透。
尹南风大病初愈,浑身依旧虚软无力,浑身筋骨都透着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疲乏,根本撑不起半点力气。
她微微侧过身,顺势借着身侧汪明月稳稳托住她腰背的力道,缓缓往后一靠,整个人慵懒又虚弱地倚进了汪明月温暖安稳的怀里。
柔软的衣料相贴,带着彼此的温度,汪明月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稳稳裹住她,恰好撑起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尹南风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肩头松弛地靠着怀中人,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历经背叛后的倦怠寒凉。
良久,她才缓缓抬眸,清冷的视线直直落定在身前强装镇定的苏辞晚身上。
她的嗓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虚弱,没有暴怒的戾气,没有斥责的冰冷,唯独裹着一层淡淡的、真切的失落与难过,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人心。
“阿辞,我从来没想过,会是你背叛我。”
短短一句话,温柔又寒凉,碾碎了多年朝夕相伴的情分。
苏辞晚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心口骤然一紧,莫名的慌乱瞬间窜上四肢百骸。
她极快地垂下浓密的眼睫,牢牢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浓郁心虚与局促,将所有慌乱、愧疚尽数掩藏。
片刻后,她再次抬眼,脸上重新扯出一抹温顺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的浅笑,语气轻柔,一如既往的恭顺亲昵。
“小姐,我怎么可能背叛您?”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我这条命都是您和老东家给的,我万万没有半点害您的心思。”
她说着这番恳切深情的话,眼底却毫无半分真心,视线骤然锐利,带着刻意的猜忌与挑拨,直直扫过身侧的汪明月,又缓缓掠过吴邪、解雨臣一行人,目光直白又刻意,分明是暗指旁人搬弄是非、恶意离间她们主仆情谊。
这番颠倒黑白的小动作,彻底点燃了温宴积压多年的怒火。
青年立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素来温润干净的眼眸此刻彻底染满猩红,盛满了极致的失望、愤怒与寒心。
他双手死死攥紧,指骨用力到极致,发出一声声细密刺耳的咯吱脆响,掌心早已被尖锐的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悄然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半分疼痛。
他死死瞪着眼前虚伪至极的苏辞晚,胸腔剧烈起伏,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清冷的声音彻底淬满寒冰,一字一句,铿锵刺骨,狠狠砸在帐中。
“苏辞晚!你竟然还记得!”
“你竟然还记得我们是陪着小姐一起长大的!”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从小护着你的小姐!!”
“为什么要在小姐重伤昏迷之际,暗中下毒,置她于死地!!”
“你对得起当年收养我们、给我们一条活路的老东家吗!!!”
多年前那个风雪漫天、冻殍遍野的寒冬,是心善的老东家捡到了濒临冻死、无家可归的他们,将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带回新月饭店,悉心教养、倾力栽培,给了他们衣食无忧的人生,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
老东家待他们视如己出,尹南风待他们亲如手足,倾尽信任、百般倚重。
温宴从小到大,始终铭记这份恩情,忠心耿耿、誓死追随,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可他万万想不到,一同被救赎、一同长大的苏辞晚,竟然会把这份天大的恩情抛之脑后,恩将仇报,亲手将刀刃捅进最信任她的人的心口。
帐内无人说话,唯有温宴愤怒的质问声声回荡,震得人心头发沉。
苏辞晚垂着眼,脸上刻意维持的温顺笑意一点点缓缓褪去,面色平淡无波,唇瓣张了张,欲言又止,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却也没有半分愧疚悔过,一副任凭指责、无动于衷的漠然模样。
她的沉默,便是最残忍的默认。
这般麻木冷血的姿态,彻底击溃了温宴最后的隐忍。
素来温润谦和、待人温柔的青年,此刻彻底竖起了浑身尖刺,满身戾气翻涌,眼底恨意灼灼,字字诛心,句句沉重。
“老东家当年就不该心软救你!!”
“救了你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们安稳顺遂半生,皆是老东家所赐,你偏偏为了一个男人,罔顾恩情,祸害小姐性命!!”
“苏辞晚,你若还有半分良心,今日就该以死谢罪,偿还你犯下的所有罪孽!!”
温宴声声泣血,愤怒到极致,周身寒气逼人。
可苏辞晚自始至终面色平静,不为所动,仿佛旁人的指责、怒骂、恨意,都与她毫无干系,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直到温宴那句“为了一个男的祸害小姐”落下。
这句话像是精准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最敏感的软肋。
一直漠然沉默、毫无反应的苏辞晚,脸色骤然剧变!
她猛地抬头,原本低垂的眼眸瞬间睁大,眼底的漠然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执拗与慌乱的辩驳,语速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
“不是!我不是因为他!”
情绪骤然破防,所有伪装瞬间崩塌,再也维持不住半分镇定。
一直慵懒靠在汪明月怀中、默然旁观一切的尹南风,闻言终于缓缓掀开了微阖的眼眸。
那双刚从沉睡中苏醒的眸子,褪去了所有软弱与疲惫,澄澈通透,清冷锐利,直直锁定住情绪失控的苏辞晚。
尹南风静静望着对方慌乱闪烁的眼底,清晰捕捉到那里面藏着的偏执、坚定,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求她相信,求她不要误会。
可那又如何?
尹南风眼底没有丝毫动容,心底的温热与怅然早已在对方下毒的那一刻彻底冷却、荡然无存。
她微微抬手,指尖轻抬,动作清淡无声,却带着多年掌权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暴怒失态的温宴瞬间噤声,所有未出口的怒骂尽数卡在喉间,乖乖收敛满身戾气,垂眸退步,稳稳站回原位,眼底依旧残留着未散的猩红与失望。
帐内再次归于死寂。
苏辞晚抬着眼,一瞬不瞬望着怀中的尹南风,眼底悄悄燃起一丝微弱的、侥幸的期待,她还在等,等一句原谅,等一次不问缘由的信任。
可回应她的,只有尹南风彻骨寒凉、毫无波澜的目光。
“说再多借口,再多缘由,你终究还是背叛了我。”
“事实既定,无可辩驳,不是吗?”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斩断了所有过往情分,碾碎了她所有的侥幸与期待。
苏辞晚一直强撑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骤然一垮,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瞬间萎靡下去,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苦涩、疲惫与不甘。
尹南风懒怠再看她一眼,仿佛眼前这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再也激不起她心底半分情绪波澜。
她微微调整姿势,整个人更加放松地窝在汪明月温暖的怀里,寻了个更安稳舒适的角度,呼吸轻轻放缓,嗓音清浅淡然,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温宴耳中,不容半分更改。
“阿宴,老规矩处理吧。”
短短六字,尘埃落定,判了苏辞晚的结局。
“老规矩”三个字,是新月饭店百年不变的铁律。
苏辞晚瞳孔骤然骤缩,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水雾氤氲,死死盯着汪明月怀抱中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与不甘,声音带着颤抖的急切。
“小姐!您怎么处置我、罚我、废我,我都认,我毫无怨言!”
“可是张经理!张日山他!您真的、真的不打算救他了吗?!”
到了绝境,她不为自己求饶,不为自己辩解,心心念念、拼死牵挂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张日山。
这一刻,汪明月心底忍不住默默啧了一声。
她靠在原地,抱着怀中人,看着眼前死到临头还一心惦念旁人的苏辞晚,眼神里写满了一言难尽的离谱与费解。
她是真的看不懂这女人的脑回路。
都到东窗事发、罪行败露、自身难保的绝境了,不想着悔过求饶,不想着弥补过错,竟然还在心心念念护着一个男人?
到底是深情无错,还是恋爱脑无可救药?未免太过可笑荒唐。
尹南风看着她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终于低低扯出一抹凉薄又嘲讽的笑意,眼底最后一丝过往情分与失落尽数褪去,只剩满满的漠然与讥讽。
她缓缓抬眼,眸光清冷,语气凉薄又笃定,字字诛心。
“他?”
“你还是好好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别说你出事,就算是你死了,那个老不死的,也活得好好的,半点事都没有。”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帐内两道人影,同时彻底呆滞。
首先僵住的是苏辞晚。
她瞪大双眼,浑身僵硬,脸上所有的急切、恳求、不甘尽数凝固,脑子里一片空白,彻底懵在了原地。
连日来压在她心头、让她铤而走险、不惜背叛恩人、谋害主上的最大软肋——张日山病危濒死的消息,竟然是假的?!
所谓命悬一线、危在旦夕,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一场圈套?!
她为之背叛一切、舍弃所有的执念根基,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空。
而另一头,窝在汪明月怀里的尹南风话音落下,汪明月也瞬间愣住。
她眨了眨眼,满脸茫然错愕,抱着尹南风的手臂都微微僵住,脑子里乱糟糟的,瞬间没了头绪。
张日山没有濒死?没有重伤?没有性命之忧?
那尹南风之前说的张日山铺天盖地的病危消息、虚弱失态、昏迷濒死,全是装的?
怪不得尹南风一直不让自己去看张日山,是担心自己看出不对劲?
甚至连之前墓穴遇险、遭遇邪神、伤势反复、毒素入侵的凶险局面,大半都是刻意为之?
害得她当时心急如焚,看着尹南风日渐衰败的身体忧心忡忡,心疼得不行,咬牙忍痛掏出自己仅剩五颗、绝版无补的至宝,不惜耗尽珍藏救她性命,还暗自气恼尹南风怕是深陷情爱、沦为恋爱脑,为张日山自毁身心……
闹了半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
汪明月猛地抬头,目光带着满满的疑惑与懵圈,转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旁观、神色淡然的吴邪和解雨臣。
两人眼底毫无半分意外,全程从容淡定,分明从头到尾知情。
吴邪接收到她满是疑惑的视线,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微微耸了耸肩,语气轻快,主动撇清关系。
“阿月,你可别这么看着我。”
“我就是个打辅助、配合演戏的,全程跑腿兜底,这个惊天大计划,可不是我定下的。”
话音落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回怀中的心机当事人身上。
尹南风被众人齐刷刷注视,尤其是对上汪明月眼底那种“你居然骗我”的死亡微笑时,瞬间心底一虚。
她心虚地轻咳两声,掩去眼底的慌乱,眼神左右飘忽,不敢直视汪明月的目光,指尖悄悄摸了摸鼻尖,声音放得软软弱弱,带着十足的底气不足。
“咳咳……这计划,是我定的。”
她微微垂眸,缓缓开口,轻声道出所有前因后果,坦然交代这场引蛇出洞的大局。
“前段时间道上突然流出一则谣言,传遍了整个古玩行当与地下圈子。”
“传言说,长白山青铜门异动、屏障消散,门中走出的异数身藏永生血脉,只要能夺得那人的血肉筋骨,便可驱邪避煞、万毒不侵、疗愈百病、长生不老。”
“这个消息扩散得极快,等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悄然形成规模,不少亡命之徒、隐秘势力都被牵动,暗中伺机而动。”
“你的行踪向来坦荡随性,从未刻意遮掩,有心人想要查到你的身份、你的踪迹,简直易如反掌。”
“我刚得知消息,就察觉不对劲,这谣言来得太过突兀、太过刻意,处处透着人为引导的痕迹,绝非偶然散播。”
“我立刻让人暗中追查,顺着蛛丝马迹摸排,可幕后之人藏得极深,手段缜密、滴水不漏,我们翻遍各地线索,始终找不到半点关于组织、操盘人的痕迹。”
“我们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兵行险招,布下这场局,引蛇出洞。”
“我清楚知晓,我身边必然藏着对方安插的内鬼,只是一直无法确定身份。我故意散播张日山病危、我心神大乱、疏于防备的消息,再刻意制造自身重伤、濒临危亡的假象,就是为了让藏在暗处的内鬼放松警惕,主动露出马脚。”
“我千算万算,预想过无数人,却万万没想到,这个藏在我身边最久、最得我信任的内鬼,会是陪我长大的阿辞。”
一番娓娓道来的全盘托出,解开了汪明月心底所有的疑惑。
难怪从踏入这片营地开始,所有事态都透着说不出的违和与诡异,凶险来得蹊跷,危机叠得刻意,处处都像是刻意布置好的陷阱。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大戏。
汪明月听完前因后果,久久无言,最后只能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抬手,毫不客气、毫无温柔地一把搂住尹南风的脑袋,指尖狠狠揉乱她柔软的发丝,力道带着满满的不满与委屈,把满心被蒙在鼓里的郁闷尽数发泄出来。
“所以!”
“你们所有人都提前知情、全程演戏、默契配合,唯独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所有人都瞒着我,联手骗我?!把我彻底排斥在外,半点内情都不告诉我,你们到底还有没有爱了?!”
她越想越亏,越想越心疼,语气带着浓浓的悲愤:“还有之前突然冒出来的邪神、也是你们特意选的地方、布的局,用来逼真演戏的,对不对?!”
尹南风被她揉得脑袋发懵,乖乖窝在她怀里,不敢挣扎,任由她蹂躏,全程眼神飘忽,心虚得彻底,小声弱弱地补救解释。
“那、那邪神的出现是真的意外……”
“我本来是计划假装昏迷的,谁知道突然冒出来个邪神,这傻逼邪神真的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我还真没想过,真的用濒死来引出内鬼。”
“纯属突发凶险,半点没作假。要是真没有你及时出手相救、倾力护我,我这次是真的会翻车、真的会死的,不是演戏。”
她说着,立刻转头仰起脸,看向满脸郁闷的汪明月,眼神真诚又带着十足的撒娇与依赖,乖乖认错。
“阿月,真的多亏有你。有你在,真好。”
若是换做平日,被她这般温柔撒娇、软声认错,汪明月定然瞬间心软,所有脾气尽数消散。
可此刻,汪明月脑子里只有自己那颗白白浪费、绝版无补、千金难换的宝药!
一想到自己仅剩五颗、耗费数年心血、张家绝版药材炼制,轻易都舍不得动用的好东西,就这样被硬生生消耗掉一颗,她就心痛到窒息,心肝脾肺肾都在隐隐作痛。
她瞬间被心疼冲昏头脑,再也顾不上生气被骗,整个人恨不得当场西子捧心,满脸悲痛欲绝,抓着尹南风的双肩轻轻摇晃,语气带着崩溃的哀嚎。
“南风啊南风!我的药啊——!!”
“你知不知道那颗药有多难得、多珍贵、多绝版啊!!”
“主材绝迹世间、无法复刻、用一颗少一颗!我攒了多少年才攒下这五颗压箱底的宝贝!!”
“我原本一颗都舍不得动,专门留给小哥、留给我们应急保命的!!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她越说越心疼,眼眶都微微泛红,简直肉疼到极致。
尹南风看着她这副真切心疼、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求生欲瞬间直接拉满,半点不敢敷衍,立刻双手伸出,轻轻捧住汪明月的脸颊,掌心温热柔软,眼神无比认真、无比诚恳,一本正经地许下承诺。
“不亏不亏!一点都不亏!”
“回新月饭店之后,我私库、饭店公库,所有珍藏药材、奇珍异宝、绝版存货,任你随便挑、随便拿!”
“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能补多少补多少,我全数奉上!”
“我新月饭店老板的命价值千金,你既救了我,那药材的损耗自然等于我来给。”
汪明月闻言,这才勉强压下心底汹涌的肉疼,收敛了满脸悲痛,抬眸睨着她,语气带着满满的傲娇,哼哼唧唧地跟她讨价还价。
“那说好了。”
“我回去拿东西,不管我拿多少、拿多贵的、多稀缺的,你都不许心疼,不许反悔,不许拦我!”
尹南风毫不犹豫,飞快点头,眼神诚恳无比,配合度满分。
“不心疼,不反悔,绝不拦你!”
“所有东西,全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