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喧嚣尽敛,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彻底落幕,只剩一缕未散的冷意萦绕在空气里。
尹南风依旧稳稳靠在汪明月怀中,周身所有对外的寒凉、疏离与杀伐尽数褪去,只剩下独属于汪明月的温柔纵容。
她微微侧着头,耐心十足地哄着怀里还在耿耿于怀、哼哼唧唧的人,指尖轻轻顺着汪明月揉乱的发丝,动作轻柔缱绻,带着极致的迁就。
汪明月眼底满是控诉的小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没散去的肉疼与委屈,一瞬不瞬盯着她,俨然一副“你不补偿到位我就绝不罢休”的模样。
面对汪明月理直气壮的小气与较真,素来执掌新月饭店、杀伐果断、从不与人妥协半步的尹南风,半点脾气没有,被拿捏得彻彻底底。
汪明月每嘟囔一句心疼药丸的话,她便温声应下一条补偿规矩,一路退让,一路许诺,硬生生签下一堆堪称丧权辱国的补偿条约。
从私库绝版药材、百年珍稀底料,到新月饭店封存的历代珍藏、域外难寻的奇材异宝,甚至连自己书房存放的稀有古籍、独门配比药方,全都一口应允任由汪明月随意取用、尽数归她。
全程毫无底线,毫无反驳,只求哄好眼前闷闷不乐的小姑娘。
一旁静静伫立的温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他方才始终悬着心,生怕这场蓄谋已久的背叛,会在小姐心底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他怕尹南风看似冷静淡漠,实则暗自神伤,怕她隐忍多年的姐妹情谊一朝破碎,夜深人静时独自难过。
可此刻看来,小姐眼底无半分沉沦伤感。
经历背叛,尹南风依旧果断、清醒、杀伐利落,没有沉溺过往情分,没有心软犹豫,所有的失落都止于初见对峙的那一刻。
她的温柔、她的软肋、她所有的偏爱柔软,从来都只留给值得的人,留给始终护她、待她赤诚的汪明月,从未浪费在背主负义之人身上。
真好。
至少,这场荒唐又凉薄的背叛,没有伤透他的小姐半分真心。
温宴心底的郁结悄然散去,整个人沉稳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
就在这时,百忙之中耐心哄人的尹南风,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余光淡淡斜斜扫了温宴一眼。
那一眼极轻极淡,无波无澜,没有言语,没有指令,却带着多年主仆相伴的默契,暗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温宴心神瞬间领会,了然颔首。
所有迟疑尽数收起,眼底仅剩冰冷的决绝。
他上前一步,不再顾及往日情分,步履沉稳,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帐中死寂无声,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一幕。
温宴抬手,动作利落狠绝,只听两声清脆刺耳、骨络碎裂的声响骤然炸开!
“咔嚓——!”
凄厉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苏辞晚双腿筋骨尽断,整个人瞬间失去所有支撑,重重瘫软在地。
剧痛袭来,她浑身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全身衣料,脸色惨白如死,毫无半点血色,唇瓣颤抖不止,细密的痛哼卡在喉间,却倔强不肯溢出半分,硬生生咬牙忍下了这毁筋断骨的极致痛苦。
可哪怕双腿废断、痛彻骨髓,她那双通红肿胀、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直直地凝望着前方。
她的视线牢牢锁死那个窝在汪明月怀中、再也不曾分给她半分目光的背影,一瞬不移,执着得近乎偏执,近乎疯魔。
极致的疼痛仿佛被心底更深的绝望彻底掩盖,四肢百骸的剧痛,竟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寒凉。
苏辞晚沙哑破碎的嗓音,带着气若游丝的微弱,轻轻呢喃出声,轻飘飘的,却灌满了无尽的卑微与怅然。
“小姐……”
这一声呼唤,轻得像叹息,软得像哀求,藏着她半生执念、半生依附。
闻声的瞬间,尹南风靠着汪明月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肩背微微绷紧,心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涩然。
那是对年少旧梦、纯白过往的最后一丝缅怀,仅此一瞬,便彻底烟消云散。
她没有回头。
分毫未动,分毫未顾,彻底斩断了所有过往牵绊,任由温宴俯身,攥住苏辞晚的后领,像拖拽一件无用弃物一般,将她狼狈不堪的身躯往外拖拽而去。
帐外天光刺目,晚风凛冽,一点点吞噬着苏辞晚最后的微光。
而尹南风收回所有细碎心绪,再次抬眸看向怀中的汪明月时,眼底那转瞬即逝的涩然彻底散尽。
余下的温柔浓稠滚烫,满满当当,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缱绻又真挚,带着毫无保留的护佑与珍视。
谁都不能、也不配伤害阿月一分一毫。
分毫不行。
温柔的眸光轻轻落在汪明月鲜活灵动的眉眼上,看着她依旧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与较真,看着她哼哼唧唧闹着要补偿的鲜活模样,尹南风的思绪骤然飘远,恍惚间骤然忆起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也是这样鲜活明媚、干净纯粹的眉眼,也是这样坦荡耀眼的模样。
那年她被绑架,狼狈无助,是汪明月骤然出现,伸手将她从黑暗里捞起,眼底坦荡温柔,笑意明媚治愈,将她整片阴霾尽数吹散。
自那以后,这束光,便成了她半生安稳的底气。
尹南风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汪明月的发丝,满心皆是庆幸与温柔。
而被拖拽在地、狼狈前行的苏辞晚,意识已经开始渐渐涣散模糊。
断骨的剧痛早已麻木,身体的感知逐渐褪去,唯独心底的悔恨与酸涩,愈发清晰刺骨。
她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被温宴一路拖拽,脊背贴着凉意刺骨的泥土,视线死死定格在那道决绝温柔的背影之上。
猩红的眼眸暗沉发黑,眼底酸涩翻涌,几乎要滴血。
恍惚之间,眼前的天光、土地、营帐尽数褪去,周遭的凛冽寒意尽数消散。
漫天风雪骤然席卷而来,落得满目雪白,寒凉刺骨。
那是很多年前,那个改变她们一生的寒冬。
大雪封城,冻殍遍野,寒风卷着碎雪割人脸颊,年幼的她衣衫单薄、饥寒交迫,蜷缩在街角角落,濒临冻死,浑身冻得僵硬发紫,以为自己终将葬身这场漫天风雪,无声无息消失于世间。
就在她意识死寂、濒临绝望之际,一道小小的、温暖的身影,踏着皑皑白雪,缓缓朝她走来。
小小的姑娘,穿着一身精致漂亮的暖色衣裙,眉眼柔软,笑容明媚,像雪天里唯一的暖阳,干净又温柔。
小小的尹南风,蹲在她身前,伸出一只纤细白嫩、温暖柔软的小手,眼底纯粹无垢,满是善意。
清甜软糯的童声,穿过漫天风雪,轻轻落在她死寂的心底。
“你叫什么啊?”
“外面太冷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叫你阿辞好不好?”
“阿辞,以后我护着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
一句句话语,温柔纯粹,字字句句,都是年少最真挚的许诺。
画面轮转,岁月回溯。
风雪褪去,光影温柔。
两个小小的孩童,并肩坐在安静的庭院石阶上,阳光落在她们稚嫩的眉眼上,温暖又安稳。
年少的尹南风叽叽喳喳说着心底的期许,说着往后岁岁年年的相伴,眉眼弯弯,满心赤诚。
年少的苏辞晚乖乖陪在身侧,默默看着她的小姑娘,心底暗暗发誓,此生此世,必誓死追随,终生守护,不离不弃。
那时的诺言澄澈透亮,那时的相伴纯粹无瑕,那时的她们,真心以待,岁岁相依。
可终究,是她亲手毁了这一切。
是她被杂念裹挟,被执念蒙蔽,忘了雪中恩,忘了幼时诺,忘了护她半生的初心,亲手将最疼爱自己的小姐,推向绝境,亲手撕碎了她们一辈子的相伴。
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尹南风明明是她曾经拼尽一切都想护着的人,怎么最后,偏偏是自己举起了最锋利的刀刃,狠狠捅进了她的心口。
无尽的愧疚、悔恨、自责,密密麻麻席卷了五脏六腑,比断骨之痛更甚千万倍,将她彻底淹没。
意识彻底涣散,黑暗层层袭来,一点点吞噬她最后的神智。
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恍惚迷离之间,她仿佛再次看见多年前那个雪天。
那个温柔明媚的小姑娘,再次朝她伸出了那只白嫩温暖的小手,一如既往,温柔以待,不曾有半分苛责。
极致的悔恨与温柔交织,苏辞晚枯竭的眼底,缓缓溢出两行温热的血泪,顺着苍白干裂的脸颊滑落。
破败不堪的唇角,轻轻扬起一抹释然又悲凉的浅笑。
微弱若丝的呢喃,消散在风里。
“小姐……”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
所有执念、所有悔恨、所有年少旧梦,尽数尘埃落定。
温宴停下脚步,静静俯身看着那彻底失去生机的人。
青年眼底没有快意,没有怨毒,只剩下一片复杂难言的疲惫与怅然。
他静静伫立在冷风里,看着逝去的苏辞晚,心底只剩无尽的唏嘘与不解。
明明被救赎的是她,被偏爱、被守护半生的也是她,拥有小姐全部信任与特例的还是她。
明明最初赤诚许诺、想要终生守护小姐的人,从来都是她自己。
既然如此,为何偏偏走到背主叛恩、万劫不复的这一步?
风雪旧梦犹在,初心早已腐烂。
终究是她,亲手负了雪中恩,负了年少诺,负了那个满心待她、护她、信她的尹南风。
风过荒野,吹散最后一声呢喃,也吹散了她们半生纠缠,一世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