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月捂着下巴,眼眶红红地瞪着温宴,腮帮子鼓鼓的,在亲友看来就像只无处发火的小兽,眼底细碎的火气混着水汽,半点威慑力没有,只剩满满的委屈。
吴邪松了攥着她肩膀的手,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下颌,放轻声音询问:“疼得厉害?用不用让小哥揍他一顿,给你出出气??”
解雨臣也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下巴处,神色温和,带着几分无奈:“就是就是,瞧瞧给我们大小姐下巴都撞青了。”
两人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让汪明月心情好了不少,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温宴站在原地,头垂得更低,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是真的后怕,方才狂喜失度,一时乱了分寸。
“真的对不起……”他声音低哑,反复道歉,满心愧疚,“我太急了,没有分寸,是我的错。”
汪明月被两人柔声一问,心里那点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的钝疼,她吸了吸鼻子,摆摆手,没再跟他置气,只是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这次暂且饶你,再毛毛躁躁的,我就把你那张药材清单翻倍。”
温宴浑身一僵,立刻乖巧点头,不敢有半句反驳,老老实实站到床边,重新守着尹南风,眼神专注又谨慎,再也不敢乱动分毫。
张起灵依旧立在帐门一侧,沉默伫立,黑眸静静扫过帐内众人,周身气场安稳沉静,无声护住一方天地。
黑瞎子靠在帐柱上,摘下墨镜挂回领口,眼底那点冷冽戒备散去,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散漫笑意,静静看着眼前这场哭笑不得的闹剧。
夜色仍深,山野风声萧萧,帐内却彻底安稳下来。
汪明月重新坐回床沿,指尖轻轻搭在尹南风的腕间。
那颗鎏金纹路的药丸药效霸道又温润,此刻正源源不断在尹南风体内化开磅礴药力。
原本紊乱崩塌的气机被一点点抚平,四处侵蚀的阴毒被层层压制、缓慢剥离,枯竭受损的脏腑一点点得到滋养修复。
不过半个时辰,尹南风惨白如纸的面颊上,便缓缓透出一层极淡的、温润的血色,干裂泛白的唇瓣也渐渐有了浅浅的粉泽。
她紧蹙许久的眉头缓缓舒展,紧绷的下颌放松下来,连沉睡时萦绕眉宇的疲惫与痛苦,都淡去了大半。
呼吸从微弱虚浮、断断续续,慢慢变得绵长、平稳、沉稳,生死一线的濒危态势,被彻底稳稳拽了回来。
温宴守在一旁,一瞬不瞬盯着尹南风的脸色变化,亲眼看着她一点点好转,眼底积压多日的焦灼与惶恐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庆幸与后怕,胸口微微起伏,悬了数日的心,终于堪堪落地。
时间一点点推移,夜色渐褪,天边隐隐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山间长夜将尽,晨光微熹穿透厚重夜幕,洒落山野。
整整一夜静守无声。
临近正午,帐外日光明亮,暖意透过帐布缝隙洒入帐内,驱散了整夜的寒凉与沉郁。
原本安稳沉睡的尹南风,眼睫忽然极轻地颤了颤。
那颤动极细微,转瞬即逝,若非众人全程凝神守候,根本无从察觉。
下一秒,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再次轻轻翕动,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一双素来清冷锐利、藏尽风月与杀伐的眸子,缓缓睁开。
初醒的眼眸带着短暂的迷蒙虚弱,视线涣散,无法立刻聚焦,眼底覆着一层大病初愈的浅淡疲惫。
她静静躺着,微微喘息,胸膛轻缓起伏,花了许久时间,才慢慢适应周遭的光线与环境。
“小姐!”
温宴第一时间察觉到她苏醒,声音瞬间带上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哽咽,克制着所有失态,放轻嗓音,小心翼翼开口,“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尹南风的眼珠微微转动,迟缓地看向身侧满脸急切的温宴,唇瓣轻动,嗓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我……睡了多久?”
“接近三天了。”温宴连忙应声,语气满是欣喜,又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您身体亏损严重,幸好……幸好汪小姐出手相救。”
这句话彻底拉回了尹南风涣散的神智。
她眸光微抬,缓缓扫过帐内众人。
入目便是立在四周气场沉稳的几人——沉默寡言、气场慑人的张起灵,随性慵懒却暗藏锋芒的黑瞎子,温润通透、心思深沉的解雨臣,还有沉稳周全的吴邪。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坐在床沿、眉眼清亮的汪明月身上。
记忆的碎片瞬间回笼。
墓穴归来、身心俱疲、骤然昏沉、意识彻底沦陷前的模糊画面,一一涌上脑海。
尹南风眼底初醒的迷蒙尽数褪去,看一下汪明月的眼神格外温柔,有气无力的声音沙哑:“阿月,多亏了你救了我。”
汪明月挑了挑眉,轻轻点了点尹南风的鼻尖:“瞧你这话说,咱俩是朋友,我能不救你吗?”
尹南风看着汪明月扯出一抹笑容来。缓缓抬眸,看向温宴,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沉甸甸的冷意:“我昏迷的这些天有没有出什么事?是你一直守在我身边吗??”
温宴不敢有半分隐瞒,垂眸如实回禀:“一直是我寸步不离守着,唯独有一段时间苏辞晚以事务为由,将我支开了五分钟。”
“后来是明月小姐发现您中毒了,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没有离开您身边,也不会害您中毒。”
尹南风冷冷的笑了一声,眼中并没有诧异,对于内鬼她心里是有一些猜测的,只是想给她一次机会,只可惜苏辞晚不珍惜。
尹南风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心底一片冰凉。
她待苏辞晚向来不薄,倚重信任、放权让利,将新月饭店诸多事务尽数交由她打理,待她如左膀右臂、至亲心腹,从未有过半分苛待猜忌。
万万没想到,自己倾尽信任之人,竟会在自己重伤昏迷、毫无还手之力之际,暗中下手,痛下杀手。
何其可笑,何其寒心。
尹南风眼底掠过一抹凌厉的戾气,周身瞬间铺开上位者独有的杀伐气场,哪怕大病初愈、身体虚弱,依旧威压十足。
“人呢?”她抬眸,语气淡漠冰冷,不带一丝情绪,“苏辞晚在哪。”
温宴喉结滚动,低声回道:“自昨夜支开我之后,她便再也没来过营帐,一直守在张经理的帐篷里。。”
“那个老不死的帐篷里?”
尹南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微微抬手,想要坐起身,身子刚一动,便气血微虚,微微晃了晃。
汪明月见状,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轻柔借力托住她的身形,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别乱动,刚醒过来,毒素只是暂时压制,身体还未彻底恢复,气血亏虚严重,切忌动气耗力。”
尹南风侧眸看向她,眼底的寒色稍稍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复杂的谢意与愧疚。
“多谢。”尹南风轻声道谢,语气真诚郑重。
“咱俩之间不言谢。”汪明月淡淡一笑,松开扶着她的手,眉眼澄澈坦荡,“说实在的,我挺惦记你新月饭店的宝库,只要肯让我去你宝库选点东西,我就知足了。”
尹南风扯了扯嘴角,无力的抬起手,在望明月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你想要回去都给你。”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利落轻盈的脚步声。
帘外风动,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急切,声音清亮,隔着帐帘便传了进来:“小姐!您终于醒了。”
是苏辞晚。
她抬手轻轻掀开帐帘,一身利落装束,面色带着刻意伪装的焦灼担忧,眉眼温顺,步履匆匆,一副忧心忡忡、尽心尽责的模样,仿佛当真彻夜忧心尹南风的伤势,片刻未曾安心。
可她踏入帐内的瞬间,视线扫过满帐众人、尤其是汪明月清冷审视的目光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阴翳,转瞬便被完美掩饰,不露分毫破绽。
苏辞晚快步走到床边,看着苏醒的尹南风,语气急切又关切,演技滴水不漏:“小姐,您可算醒了!真是担心死我了,这几天我日夜悬心,生怕您出半点意外,饭店事务再忙,我也时时刻刻惦记着您的伤势!”
她俯身欲去握尹南风的手,姿态亲昵又诚恳。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尹南风肌肤的瞬间,一直安静伫立的温宴,骤然上前一步,稳稳挡住了她的动作。
青年眼底再无半分温和,只剩冰冷彻骨的戒备与怒意,死死盯着眼前虚伪至极的女人,字字清冷:“不必假好心。”
苏辞晚动作一顿,脸上的担忧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悦,随即又迅速恢复温顺模样,蹙眉轻声道:“阿宴,你这是什么话?我真心挂念小姐,难道也有错吗?”
尹南风靠在床头,微微抬眸,静静看着眼前巧言掩饰、虚伪至极的苏辞晚,眼中划过失望。
苏辞晚敏锐的察觉到了尹南风的态度,心里划过不安,希望在尹南风的脸上看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