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着山野,新月饭店的营地远比方才的休息区死寂荒芜。
夜风卷着山间的湿凉灌过来,吹得帐布边角轻轻作响,透着一股压抑又诡异的冷清。
和方才阿宁、江子算营帐的安稳静谧不同,这里的空气里混杂着草药的苦冷,让人莫名心头发沉。
汪明月踩着夜色缓步走近,身后四道身影无声随行。
张起灵立在最后,身姿如松,黑眸沉沉扫过整片营地,将所有暗处死角尽数纳入眼底,周身气场沉静凛冽,无声戒备。
黑瞎子收敛了所有戏谑散漫,嘴角惯有的笑意彻底褪去,眼底覆着一层冷冽的暗光,脚步轻缓,随时能骤然出手。
吴邪与解雨臣一左一右跟在身侧,一人沉稳通透,一人心思缜密,目光扫过空旷冷清的营地,眉宇间皆凝着淡淡的凝重。
一行人步履轻稳,却自带迫人的气场,夜色里剪影挺拔,将汪明月稳稳护在最中央,步步稳妥,无懈可击。
汪明月抬手,轻轻掀开厚重的军绿色帐帘。
微凉的夜风顺着缝隙窜入帐内,拂动了帐顶垂落的系带。
视线落处,偌大的帐篷里除却躺在行军床上昏迷不醒的尹南风,便只有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立床边。
预想中苏辞晚的身影全然不见。
汪明月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鞋尖堪堪抵住帐内柔软的地毯,细微的停顿转瞬即逝,却藏住了她瞬间升起的警惕与疑虑。
帐内灯火昏黄摇曳,暖光柔柔铺洒开来,映得周遭器物明暗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苦味,厚重、沉闷,死死压在方寸营帐之间,透着一股沉郁压抑的死气。
温宴正半坐在行军床边,脊背绷得笔直,身姿恭谨又小心翼翼。
他垂着眸,目光死死落在尹南风苍白虚弱的脸上,指尖轻轻搭在被褥边缘,似在时时留意床上人的呼吸起伏,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担忧。
听见帐帘响动、脚步落地的声响,温宴猛地回过神来,当即抬眸看来。
他下意识扯出一抹平日里温润谦和的笑意,只是这笑容来得仓促又僵硬,唇角刚刚扬起,便瞬间凝滞在脸上,半点暖意无存,只剩下浓浓的牵强。
连日守夜的疲惫、心底积压的焦灼,尽数写在他眉眼之间。
原本向来清润温和的嗓音,此刻沙哑得厉害,像是连日熬夜耗损过度、又硬生生憋着情绪熬出来的粗粝质感,低声开口:“明月小姐。”
汪明月收回眼底转瞬即逝的审视,抬脚稳步上前,三两步走到尹南风的行军床边,轻轻侧身落座在床沿外侧的空位上。
她姿态松弛,眉眼弯弯,看着依旧是那副温和随意的模样,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轻快自然,听不出半分戒备:“温小哥,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苏小姐呢?”
问话轻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温宴的目光重新落回尹南风毫无血色的面庞上,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沙哑着声线如实作答:“晚姐那边琐事太多,新月饭店大小事务繁杂,总经理的身边离不得人,分不开身。小姐这边有我守着就够了,我会寸步不离看着的。”
话音诚恳,态度恭谨,全然是一副忠心值守的模样。
汪明月搭在尹南风胳膊上、正轻轻探查气色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骤然一顿。
她眸光微斜,淡淡瞥了身侧的温宴一眼,目光澄澈又锐利,细细扫过他的眉眼神色,分毫不错过。
青年眼底满满都是对尹南风的焦灼、担忧与牵挂,干净直白,坦荡无掩,没有半点趁机搬弄是非、暗中上眼药的狭隘心思。
确认了他心境坦荡无垢,并无异样图谋,汪明月心底的疑虑稍稍散去几分。
她微微顶了顶腮,舌尖抵着内侧牙床,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这一声哼,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不知道是在嘲讽擅离职守、踪迹不明的苏辞晚,还是在感慨这营帐之下暗流汹涌、人心难测的荒唐局势,只透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漠然与冷意。
随后,她敛尽杂念,彻底沉下心神,专心探查尹南风的身体状况。
指尖轻轻抚上尹南风的腕间寸口,微凉的指腹贴合肌肤,凝神屏息细细探脉。
越查,她心底的沉郁便重一分。
尹南风的脉象紊乱虚浮,细弱如丝,根基虚耗得极为彻底,脏腑受损、气机溃散,状态远比方才大失血的阿宁、心神透支的江子算要凶险数倍。
阿宁姐弟只是肉身创伤、气血亏虚,是外伤劳累所致的损耗,根基稳固,无任何邪祟毒素侵扰。
可尹南风本常年操劳、心力透支,底子本就薄弱,此番昏迷绝非单纯的劳累耗气,体内气机紊乱颠倒,新旧损伤交织纠缠,明明之前还有好转的迹象,此刻却骤然崩塌,径直跌落至频死边缘。
症结诡异,蹊跷至极。
汪明月收回手指,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染上一层凝重的沉色。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熟悉的微光一闪,那只专属的素白云纹药瓶再次浮现掌心。
不同于之前取出的乳白色普通灵药,此刻她倾侧瓶身滚落而出的药丸,通体莹白剔透,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流动的金色细纹,纹理精致繁复,如同凝了细碎星光,静静躺在她白皙的掌心,温润的药香瞬间压过帐内沉闷的苦药味,漫开一缕极致醇厚、清冽霸道的药香。
这是她压箱底的药。
掌心托着药丸的那一刻,汪明月白皙的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指节轻轻收紧,眉眼间实打实涌上浓重的肉疼与不舍。
这带金纹的固本凝神丹,她穷尽心血炼制,主材皆是绝迹的天地奇珍,工序繁复逆天,损耗资源无数,多年积攒下来,统共只得五颗。
这么漫长的岁月里,汪明月惜如性命,从未轻易动用,唯一一次用上,便是多年前白玛重伤垂危之际。
彼时汪明月费劲千辛万苦,才硬生生将濒死的白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耗费张家上一任族长私库大半珍藏奇材,才勉强补齐损耗,再无多余存量,根本无法复刻。
若不是方才探脉发现尹南风身体诡异恶化、濒临危亡,寻常药根本无力回天,她打死都舍不得拿出这最后压箱底的宝贝。
汪明月压下心底翻涌的惋惜,不敢耽搁半分,俯身凑近昏迷的尹南风,动作轻柔至极。
她小心撬开尹南风微凉干燥的唇瓣,指尖稳稳托着那颗珍稀至极的金色纹路药丸,轻轻送入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缕温润磅礴的暖流,顺着喉间滑落,转瞬游走周身经脉,无声修复着尹南风破败亏损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汪明月缓缓直起身,脸上所有的松弛笑意尽数敛去,抬眸看向依旧半蹲在床边、满心忧色的温宴,眼神骤然变得深邃冰冷,带着极强的审视与压迫感。
帐内氛围瞬间骤降。
“从南风昏迷到现在,一直是你一个人在贴身照顾?”
她的声音不高,轻轻浅浅,却褪去了所有温和,透着一股洞彻人心的寒凉。
这一句问话落下的瞬间,帐外四人默契而动。
吴邪与解雨臣对视一眼,无需半句言语交流,凭着对汪明月的绝对信任与默契,顷刻间洞悉不对劲——若只是普通昏迷伤势,她绝不会是这般神色,必然是尹南风身上出了难以察觉的凶险变故。
两人脚步微移,一左一右稳稳立在汪明月身侧,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目光沉沉落在温宴身上,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半蹲在地的青年。
与此同时,张起灵与黑瞎子无声移步,两道黑影悄然落至温宴身后,彻底封死了他身后所有退路,截断了一切逃窜、异动的可能。
整个营帐瞬间密不透风,氛围凝滞得让人窒息。
温宴被这突如其来的合围之势压得心头一紧,浑身骤然绷紧,从汪明月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听见问话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点头应声确认,可脑袋刚微微一动,脑海中骤然闪过昨夜的画面,脸色瞬息剧变。
温润温顺的眼眸深处,一抹凌厉刺骨的杀意飞速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人捕捉,只剩下转瞬即逝的冰冷戾气。
他声音发紧,带着一丝后怕与隐忍,沉声道:“不是。晚姐昨天夜里,以有事相商为由,硬生生支开了我五分钟。”
短短五分钟。
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可在医者救人、局势凶险的深夜,足以发生太多致命的变故。
汪明月指尖依旧轻轻搭在尹南风的手腕之上,指腹缓缓摩挲着肌肤,动作闲散缓慢,漫不经心,眼底却是一片晦暗沉沉,看不清半分情绪。
她静静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随意又淡然,轻飘飘一句话,却瞬间让温宴浑身血液近乎冻结,彻骨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南风中了毒。”
“本来日渐好转的身体,一夜之间彻底崩盘,直接跌回频死状态。”
她微微垂眸,看着床上毫无生气、安稳昏睡的尹南风,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唏嘘与嘲讽,轻声叹道:“南风啊南风,你这辈子精明通透、杀伐果断,执掌新月饭店半生,看人阅世无数,到头来,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
这句话字字清淡,却字字诛心。
温宴浑身骤然僵硬,脊背挺得笔直,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牙关死死咬紧,力道重到牙槽发酸。
极致的愤怒、后怕与悔恨瞬间席卷全身,胸腔剧烈起伏,心口闷痛难忍,喉咙骤然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口腔里瞬间溢满浓烈的铁锈味,整个人如坠冰窟,寒意彻骨。
他比谁都清楚,他消失的五分钟,就是尹南风中招的唯一契机。
帐内死寂一瞬。
就在温宴心神濒临崩溃之际,一旁的吴邪忽然抬手,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汪明月的头顶,力道温柔,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
“好好说话,怎么能这么污蔑狗?”
他哭笑不得地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冲淡了帐内几分窒息的冷意:“狗多可爱,忠诚温顺,从不背主,比人心干净多了。”
汪明月被敲得微微仰头,当即不服气地轻哼一声,侧头看向吴邪,眼底重新染上几分鲜活的灵动,唇角勾起促狭的笑意,顺势调侃回去:“是是是,我错了。”
“谁让咱们身边有鼎鼎大名的吴老狗家的吴小狗呢,苏辞晚那种背主害人的货色,拿来跟小狗比,简直是侮辱狗子了。”
吴邪闻言,当即无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被她这胡搅蛮缠的俏皮话怼得无话可说,偏偏又无可奈何。
紧绷凝滞的危机氛围,被两人这一闹,骤然松快了些许。
而一旁的温宴,早已顾不上二人的打趣戏谑。
满心满眼都是床上昏迷不醒、九死一生的尹南风,巨大的恐惧与悔恨彻底压垮了他所有的自持。
他身形一沉,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毯上,“咚”的一声轻响,跪得笔直,姿态卑微又恳切,抬眸望向汪明月,眼底是近乎哀求的赤红。
“汪小姐!”
他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惶恐,字字恳切,用尽了毕生的卑微:“您既能看出小姐中毒,一定有办法救她对不对!您需要什么药材、什么代价,尽管吩咐我!上天下地,我一定想尽一切办法为您寻来!”
“只求您保住南风小姐的命!”
他眼底泛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字字泣血:“小姐这辈子活得太苦了,半生奔波,孤身撑着偌大的新月饭店,从未安稳过半日,她不该落得这般下场……求您救救她。”
骤然的跪地哀求太过猝不及防,情真意切,力道极重。
汪明月原本微微俯身的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被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一仰,差点没控制不住平衡,直接一屁股砸在尹南风的腿上。
她心头一虚,飞快瞥了一眼身侧依旧毫无知觉、安稳躺着的尹南风,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伤者,连忙收住身形,抬手稳住重心,又无语又无奈地轻轻抬脚,轻轻踢了踢温宴的膝盖。
“你这孩子,好好说话就行,突然下跪干什么?”
她没好气地送了温宴一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用得着你专程跪下来求我救南风?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放着她不管。”
话音落下,她话锋骤然一转,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亮色,笑意瞬间变得狡黠又明媚:“不过嘛,我这可是压箱底的宝贝,耗尽心神资源炼制,金贵得很,总不能白白浪费。”
“我这里有一份药材清单,你只要把上面所有东西,完完整整给我备齐全,这事就算了结。”
说罢,她指尖一翻,一卷平整的A4白纸凭空出现在掌心,纸张上密密麻麻、满满当当写满了各类珍稀药材的名称、年份、品相要求,字迹工整,罗列详尽。
她弯腰抬手,干脆利落地将清单塞进呆跪在地的温宴手中,随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弯弯,笑得春风得意,狡黠十足。
温宴茫然地低头,指尖捏着薄薄的纸张,缓缓展开。
目光一点点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录,从最初的茫然,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整张脸彻底一点点僵死下去。
纸上所列药材,无一不是世间罕见、千金难寻的奇珍异草,不少更是早已绝迹、只存于古籍记载中的绝版药材,对产地、年份、品相的要求更是严苛到极致。
他们此刻身处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远离城镇集市,无门路、无资源、无人力,这般绝境之地,别说凑齐一整张清单的药材,便是其中任意一味,都难如登天。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温宴彻底淹没。
他捏着白纸的手指微微泛白、用力蜷缩,脸色青白交加,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神情僵硬苦涩,嘴唇微微颤抖,一副濒临崩溃、快要急哭的模样。
看着青年满脸绝望、欲哭无泪的模样,汪明月眼底的戏谑笑意更浓,直到见他整个人几乎彻底蔫下去,心态濒临崩盘,她才缓缓弯下腰,抬手轻轻拍了拍温宴的头顶,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得逞的坏笑。
“慌什么?”
“救命的药,我刚才已经喂给南风了。”
“药力已经彻底入体,温养着她的脏腑气机,解决了她体内的毒素。安心等着,不出意外,明天中午之前,南风就能彻底醒过来,毒势尽退,性命无忧。”
她拖长了尾音,狡黠满满地补充道:“至于这份清单嘛……”
“我的绝版灵药千金不换,用一颗少一颗,再也补不回来,总不能让我白白吃亏,多少总得补我一点损失,就当是你们新月饭店付的药费了。”
短短几句话,如同春风破冰,瞬间吹散了温宴心头彻骨的绝望。
极致的大悲之后骤然迎来大喜,巨大的落差让他脑子一空,整个人瞬间从死寂的低迷中活了过来。
狂喜冲昏了头脑,他几乎是下意识猛地从地上窜起身,动作又急又猛,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克制。
“太好了!多谢汪小姐——!”
“啊!!哎呦!!”
起身的力道太过迅猛,他猛地抬头起身的瞬间,头顶直直撞上了汪明月垂着的下巴。
“咚”的一声闷响,力道十足。
汪明月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猝不及防,下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击,疼得她瞬间倒抽一口凉气,眼睛当场泛红。
身体惯性地向后仰去,身形踉跄失衡。
事发太过突然,一旁的吴邪和解雨臣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挡,千钧一发之际,两人反应极快,同时抬手,一人精准攥住汪明月的左肩,一人稳稳扣住她的右肩,两道力道稳稳发力,瞬间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牢牢固定住,堪堪稳住,没让她直接摔倒在床榻上。
突如其来的撞击疼得钻心。
汪明月捂着酸涩发麻、阵阵钝痛的下巴,眼眶瞬间氤氲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亮晶晶的眼底瞬间燃起细碎的怒火,带着浓浓的委屈,声音都染上了薄薄的哭腔,又气又恼。
“温宴!”
“我算是看明白了,南风看不出来你心思,真的一点都不冤!”
她鼓着腮帮子,又疼又气,瞪着眼前的少年,没好气地嗔怪:“你小子是窜天猴转世吗?!能不能稳一点?一下子窜起来是想谋杀我啊?!”
温宴此刻早已彻底懵了。
狂喜的情绪瞬间僵住,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无措。
他僵在原地,背脊紧绷,脑袋垂得低低的,耳根瞬间红透,心虚得不敢抬头看她眼底泛红、冒着小火苗的模样,手足无措,局促至极。
在汪明月气鼓鼓的注视下,他只能挪着小小的碎步,一点点往后缩,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满满的委屈和无辜,小声嘟囔辩解:“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太开心了,没稳住……”
帐内方才紧绷的危机寒意彻底散尽,只剩下这又好气又好笑、鲜活滚烫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