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塌过后的古墓废墟,处处是嶙峋错落的断岩残石。
脚下的石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松散的沙砾与碎石层层堆叠,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簌簌”的细碎响动,脚下打滑、步履艰涩。
四周残留着爆炸过后的灼热余温,混着厚重的土腥气沉沉压在空气里,死寂得可怕,唯有零星碎石偶尔坠落的轻响,衬得整片废墟愈发荒芜凶险。
吴邪跟在张起灵身侧,快步穿梭在乱石沟壑之间。
方才一路狂奔折返,他胸腔早已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燥热,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泛红的鬓角。
身上沾满的尘土被汗水浸得斑驳狼狈,后腰磕碰的隐痛阵阵泛上来,每快步迈出一步,都带着细微的牵扯酸胀,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此刻他满心都是汪明月的身影。
爆破的威力堪称毁灭性,整座主墓室尽数塌毁,那般惊天动地的爆炸之下,他根本不敢细想后果,只一心想着尽快找到那个肆意妄为、敢用满格炸药硬炸古墓的小姑娘,确认她平安无事。
身前的张起灵步履始终沉稳凛冽。
他身姿挺拔如松,在狼藉遍地的废墟中稳步疾行,每一步都精准避开松动的危石,速度极快却丝毫不乱。
漫天浮沉的微尘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却半点掩不住他眼底沉沉的焦灼。
相较于满身疲惫、气息不稳的吴邪,他看似状态平稳,可微微绷紧的肩线、紧盯前方幽暗深处的目光,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张起灵的五感远超常人,在这片死寂荒芜的地底废墟中,更是敏锐到极致。
周遭一切细微动静都尽数落于他的感知之中——碎石滚落的轻响、空气流动的微澜、岩层深处残存的微弱余震,尽数清晰可辨。
就在两人埋头极速赶路,即将穿过一片堆叠的巨型乱石区时,张起灵疾驰的脚步骤然一顿。
极其细微的停顿,短促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却精准落在了身侧紧随的吴邪眼中。
吴邪心头微凛,立刻收住急促的步伐,压下粗重的呼吸,顺着张起灵眺望的幽暗前方望去,眼底满是疑惑,压低嗓音轻声询问:“怎么了,小哥?发现什么了?”
周遭依旧死寂一片,耳边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再无半分异常动静。
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也什么都没有察觉。
张起灵伫立原地,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望向废墟深处幽暗的方向,眸色沉沉,耳廓微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方才一瞬,穿透层层厚重的岩层、弥漫的烟尘与错落的乱石阻隔,一缕极其微弱、几近消散的机械脆响,精准钻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极短、极快,细碎零散,被厚重的岩层阻隔大半,若是常人,只会当做碎石碰撞的杂音,根本无从分辨。
可他太过熟悉这种利落、密集、极具规律的声响。
是枪声。
是轻机枪高速扫射、破空而出的独有脆响。
转瞬之间,那缕微弱的余音彻底消散在风里,再无踪迹。
张起灵薄唇微抿,清冷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凝重,淡淡吐出两个字:“枪声。”
“枪声?!”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般,瞬间炸在吴邪心头。
他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残存的疲惫与焦灼瞬间被浓烈的惊色取代,脸色唰地一下彻底沉了下去,瞬间想通了其中关键,后背骤然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片深埋地底的千年古墓,除了他们一行人,再无其余活人。
这枪声,来源只会是一个人——汪明月。
方才那场堪称毁灭性的核弹级爆破,已经将整座主墓室夷为平地,所有人都以为墓中邪祟早已被尽数掩埋、碾杀殆尽。
可爆炸平息、众人尚且撤离休整的空档,阿月竟然还要动用枪械扫射作战?
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那尊盘踞古墓、以献祭为生的诡异月神邪物,根本没有在爆炸中彻底消亡!
它躲在碎石残垣之下,苟存了残命!
一念及此,吴邪心脏狠狠一沉,一股极致的心慌与紧张瞬间攫住心神。
汪明月方才孤身一人留在废墟深处,身边没有任何人接应扶持,独自一人对上那阴毒诡谲、擅长摄魂夺魄的邪神,凶险程度根本无法想象!
“快走!”
吴邪咬牙低喝一声,瞬间摒弃所有疲惫,双腿骤然发力,脚步再度提速。
而身侧的张起灵,在吐出那两个字的瞬间,已然率先提速。
原本就极快的步伐骤然再度加快,身姿化作一道利落的剪影,穿梭在嶙峋乱石之间,速度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清冷的眉眼间,彻底染上了清晰可见的急切。
他听力过人,清晰感知到那枪声短促凌厉、转瞬即停,短短数秒便彻底归于沉寂。
枪声骤停,往往意味着两种结局——要么敌灭人安,要么变故突生。
未知的沉寂,远比激烈的响动更让人揪心。
整片废墟再度陷入死寂,风穿过残破岩层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空旷又阴森,每一秒的等待,都透着极致的煎熬。
两人不再有任何言语,全都拼尽全力往前赶。
碎石在脚下不断崩裂滚动,尘土被急促的脚步扬起,漫天翻飞。
吴邪咬紧牙关,死死跟上张起灵极快的步伐,肺部剧烈灼烧酸胀,双腿酸软发颤,后腰的磕碰痛感反复袭来,却被他全数强忍,不敢有半分停顿。
小哥神色太沉、脚步太急,那是极致紧张时才有的模样。
吴邪心里清楚,是真的出事了。
若阿月平安无事、一切顺遂,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在险地贸然开枪,更不会让小哥露出这般焦灼急迫的神态。
越往前赶,心底的不安便越重。
就在两人心神紧绷、全速奔赴,即将穿出乱石密林的瞬间,一道清亮鲜活、带着几分慵懒吐槽的少女嗓音,忽的顺着风势,飘飘忽忽传了过来,打破了满室死寂。
“啪嗒啪嗒——这破路,真尼玛稀碎啊。”
熟悉的声音突兀响起,鲜活又灵动,带着几分嫌弃的碎碎念,瞬间穿透层层烟尘,清晰落入两人耳中。
紧绷到极致的氛围,骤然一松。
张起灵极速前冲的脚步瞬间稳稳定格,骤然停驻,身姿挺拔立在乱石之间。
身后的吴邪全力冲刺,惯性极大,根本来不及刹住疾驰的步伐,身体径直往前踉跄着冲出去大半,眼看着就要一头撞在前方的巨石上。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骤然伸出,精准揽住他的肩膀。
力道沉稳轻柔,恰到好处,稳稳卸去了他全身的冲力与惯性。
吴邪踉跄的身形瞬间被稳稳稳住,踉跄半步,堪堪站稳。
剧烈的狂奔让他气息彻底紊乱,胸口大幅度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头的冷汗混着尘土贴在脸颊,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紧绷的神经在听见那道熟悉嗓音的瞬间骤然松弛,积攒一路的疲惫、心慌、焦灼尽数翻涌上来,双腿一软,酸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他顺势借着张起灵揽着他的力道,微微侧身,稳稳落座在一旁一块平整干净的巨型青石断石上,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尘土与冷汗,嗓音带着奔波后的沙哑,轻声道:“谢了,小哥。”
张起灵微微摇头,收回手,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眼底的急切渐渐褪去,看向吴邪的眼神带着一丝担忧。
吴邪坐在石块上,微微垂着头,单手撑着膝盖,缓缓平复急促紊乱的呼吸。
胸腔灼烧的痛感慢慢褪去,酸软的双腿也渐渐找回力气,心底沉甸甸的大石骤然落地,浑身瞬间放松下来,只剩劫后余生的疲惫。
还好。
是阿月的声音。
她没事。
死寂的废墟里,微风缓缓拂过,卷起细碎的烟尘,气氛彻底从方才的剑拔弩张转为安稳平和。
短短五分钟的等待,却让奔波许久的两人觉得格外漫长。
不多时,前方层层错落的碎石堆尽头,一道纤细轻盈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出现在视野之中。
少女一身素衣纤尘未染,干净得与满目狼藉的废墟格格不入,脸上戴着的防毒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亮灵动的眼眸,眼底干净澄澈,不见半分狼狈与惊惧。
她脚步轻快,踩着错落的碎石,身姿活泼又鲜活,全然没有刚刚经历过一场凶险恶战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枪声、凶险的对峙,都只是一场虚无的错觉。
阳光透过岩层缝隙洒落一缕微光,落在她身上,驱散了废墟所有的阴寒死寂。
吴邪瞳孔微微一亮,瞬间直起身,压下所有疲惫,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失而复得的轻松:“阿月!”
前方正低头踩着碎石、慢悠悠往前走的汪明月,骤然听见熟悉的呼唤声。
她脚步一顿,乌黑的眼眸微微眨了眨,眼底浮出一丝明显的疑惑,下意识微微偏头,从巨石后方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来。
视线穿过漫天轻扬的烟尘,精准落在青石断石上坐着的吴邪,以及一旁立如青松、静静望着她的张起灵身上。
看清两人身影的瞬间,汪明月澄澈的眼眸骤然猛地睁大,眼底的疑惑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惊喜取代。
“!!!”
她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眉眼弯弯,瞬间扬起大大的笑容,清亮的嗓音带着雀跃的欢喜,脆生生喊出声:“小哥!吴邪!”
话音未落,汪明月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欣喜,抬手轻快地挥了挥,脚步一抬,踩着满地碎石,快步朝着两人的方向飞奔而来。
轻盈的身影穿梭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间,带着蓬勃鲜活的朝气,瞬间驱散了整座古墓残留的阴邪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