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闭塞的古墓石室里,死寂被细碎而黏腻的声响彻底撕碎。
“滴答。”
“滴答。”
浓稠、温热的液体顺着半空悬挂的茧体缓缓滑落,坠落在布满碎石与陈旧腐土的青石地面上。
不是清水落地的清脆声响,反倒带着沉甸甸的滞涩,每一声落下,都在空旷的石室里荡开沉闷的回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头顶幽暗的夜光石勉强铺洒出一层惨淡的微光,堪堪照亮石室中央惊悚的一幕。
四具硕大饱满的人形蚕茧凌空悬垂,通体被层层叠叠的雪白蚕丝密密缠绕、层层封裹,将四个人的身形轮廓牢牢禁锢其中。
本该莹白洁净的蚕丝,此刻早已被浸透的血色染得通红,从茧身细密的缝隙里不断渗出血水,顺着茧底尖端凝聚成硕大的血珠,断断续续砸落在地。
地面早已积起浅浅一滩暗红血渍,混杂着古墓常年不散的霉腐味、铁锈般的血腥味,交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死死盘踞在整间石室之中。
死寂的茧体内部,终于传出一丝微弱的动静。
隔着厚重致密的蚕丝,一道气若游丝的青年嗓音艰难透出来,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空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焦灼:“姐……姐姐……你……你还好吗?”
话音落下后,石室再度陷入漫长的死寂。
整整五分钟,周遭唯有血珠滴落的单调声响,就在江子算意识渐渐涣散、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同样疲惫沙哑、带着浓重气音的女声缓缓响起,温柔却无力:“我……我还好,阿弟……你怎么样了?”
是阿宁的声音。
此刻的她被困在蚕茧深处,浑身筋骨像是被细密的蚕丝死死勒断,四肢僵硬麻木,浑身冰凉刺骨。
蚕丝隔绝了大部分空气,茧内闷热窒息,血腥味混杂着自身虚弱的气息,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感。
江子算费力地掀动沉重的眼皮,眼前是密不透风的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四肢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浑身的血液仿佛被抽干大半,脑袋一阵阵天旋地转,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意识。
他只能被动贴着冰凉湿润的蚕丝内壁,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全是浸透鲜血的湿黏触感。
他拼尽全身力气,微微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姐姐的笑容,可脸上肌肉僵硬酸痛,连最简单的微笑都无比艰难。
胸腔里塞满了无尽的酸涩与浓烈的愧疚,声音细碎微弱,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仅剩的气力:“我……除了有点……头晕……应该是失血过多……吧……姐、姐姐,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住你……”
从小到大,都是姐姐护着他。这一次他明明拼了命想要反过来护住阿宁,到头来却还是拖累了她,落得双双被困、濒死绝境的下场。
这份无力感沉甸甸压在他心上,比身体的伤痛更让人窒息。
茧内的阿宁心头猛地一揪,鼻尖瞬间发酸,眼底涌上滚烫的湿意,疲惫沙哑的嗓音里裹挟着浓重的悔意与自责,带着细碎的哽咽:“子算……不要这样说……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早知道……我绝对不带你来这里……”
她早知这座古墓凶险莫测,机关诡异,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带着弟弟一同前来探查。
她本想护他周全,让他多学些阅历,万万没有想到,会坠入这般死地。
若是早知结局如此,她说什么都不会让江子算踏入这片凶险之地半步。
悔恨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口,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江子算还想再说些什么宽慰姐姐的话,可他的体力早已透支殆尽。
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彻底席卷全身,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晃晃悠悠即将熄灭。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彻底陷入了半昏迷的涣散状态。
就在四人被困蚕茧、濒临绝境,石室只剩死寂与血滴坠落声之际——
“轰隆——!”
沉重厚重的千年石门骤然震动,沉闷的巨响轰然炸开,打破了石室死寂。
石块摩擦滚动的粗粝声响刺耳至极,尘封千年的石门被人从外部强行推开,裹挟着外界稀薄的新鲜空气与走廊里的尘土,猛地灌进密闭的石室。
悬在半空的四具血色蚕茧里,四道濒临涣散的意识同时猛地一振。
是有人来了!
一瞬间,尹南风、声声慢、阿宁还有陷入昏迷边缘的江子算,心底同时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冀,濒临熄灭的求生欲重新翻涌上来。或许……他们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烟尘滚滚涌入石室,灰蒙蒙的尘土漫天飞扬,模糊了石室的视线。
紧随脚步声而来的,是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不耐的女声,打破了石室的死寂:“我靠,这什么味儿啊,也太冲了。”
汪明月率先迈步踏入石室,刚跨过石门门槛,就被扑面而来的血腥腐霉混合气息呛得皱眉捂鼻。
她抬手快速扇了扇眼前弥漫的尘土,眉眼间满是嫌弃,脚步却依旧没半分退缩,依旧是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模样。
紧随其后的吴邪提着强光手电筒,缓步走进石室,看着前面永远冲在最前、毫无顾忌的身影,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出声吐槽:“阿月,你能不能收敛点你的莽劲?每次开门都第一个冲进来,能不能稳妥点?”
一路以来,汪明月向来如此,遇事永远抢先,不管前路有没有危险,永远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让人又无奈又放心。
汪明月闻言,悄悄心虚地挪开视线,不敢回头对上吴邪无奈的目光,脚尖轻轻踢着脚下的碎石,小声嘟囔着辩解,语气带着几分耍赖的轻快:“哎呀,没事啦没事啦,都是小问题,凭我的本事,就算贴脸遇怪也完全不怕,稳得很。”
吴邪看着她嘴硬心虚的模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话她次次都说,可次次都不长记性,莽撞的性子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说了无数次也改不过来。
他摇了摇头,抬手握紧手中的手电筒,正要扫视周遭环境探查情况,一道细碎的反光骤然刺入眼帘,晃得他眼睛微微一花。
光柱顺势下移,落在汪明月刚刚踢开的杂物上。
那不是古墓常见的碎石残片,也不是腐朽的木片铁器,而是一枚精致小巧的耳饰。
吴邪瞳孔微微一缩,语气瞬间凝重,连忙出声叫停:“不对,阿月,你快看这个!这不是你之前送给尹南风的那对火彩耳环吗?”
原本还满心敷衍、暗自心虚的汪明月,闻声瞬间神色一凛,猛地转头低头望去。
手电筒的冷白光柱精准落在地面的耳环上,细碎的火彩琉璃材质在暗光下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泽,精致纹路清晰可见。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她亲手挑选、打磨,专程送给尹南风的专属配饰,独一无二。
此刻这枚熟悉的耳环静静躺在污土之中,精致的琉璃边缘赫然沾染着斑驳暗沉的干涸血迹,触目惊心。
汪明月眉头瞬间死死蹙起,眼底的散漫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沉凝。
尹南风向来谨慎稳妥,身手不俗,能让她贴身的配饰掉落在此处,还沾染血迹,足以证明她绝对遭遇了致命凶险。
这整室浓郁不散的血腥气,可以看得出他们遇到的危险有多大!
心头的不安骤然翻涌放大。
就在这时,令人心颤的“滴答”声,再度清晰传入耳中。
汪明月瞬间抬头,视线顺着声响源头直冲石室顶端。
下一秒,四具通体赤红、浸透鲜血的人形蚕茧,赫然映入眼底,悬挂在石室正中央的横梁之下,摇摇欲坠。
雪白蚕丝被鲜血彻底浸透,红得刺眼诡异,如同四具悬空的血色棺椁,恐怖又压抑。
汪明月脸色骤然大变,心底咯噔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难不成尹南风他们全都被困在了这些蚕茧里?
“快,把蚕茧放下来!”
汪明月语气急促,瞬间收敛所有嬉闹,周身气场瞬间紧绷。
吴邪早已严阵以待,见状立刻点头应声,动作干脆利落。
他抬手握紧背后的大白狗腿刀,指尖扣紧刀柄,借力纵身跃起,精准劈向固定蚕茧的坚韧蚕丝绳。
“刷刷——”
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坚韧无比、寻常铁器难以斩断的千年蚕丝绳,在大白狗腿刀下应声断裂。
四具沉甸甸的血色蚕茧接连缓缓坠落,汪明月立刻上前稳稳接住,轻柔落地,避免剧烈震动伤到茧内之人。
紧接着,吴邪手起刀落,刀刃贴着蚕丝表层小心翼翼划开厚重致密的茧层。
他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能快速破开蚕丝,又丝毫没有伤及茧内被困的人。
层层染红的蚕丝层层剥落,茧体被彻底剖开。
四张毫无血色、惨白如纸的人脸,缓缓暴露在空气之中。
尹南风、声声慢、阿宁、江子算四人静静躺在蚕丝堆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泛白,毫无一丝血色。
眼睑无力闭合,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四肢瘫软僵硬,浑身沾满血污与细碎蚕丝,模样看起来和死人几乎别无二致。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眼前惨烈的景象依旧让汪明月心头一震,忍不住低呼一声:“我操!”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蹲下身,指尖快速探向四人的颈动脉。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片冰凉刺骨。好在下一秒,微弱、细碎、堪堪存续的跳动感从指尖传来,微弱却真实。
还有脉搏!人还活着!
悬在嗓子眼的心脏骤然落地,汪明月长长松了一口大气,悬着的紧绷神经稍稍放松。
她不敢耽搁半分,立刻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拧开瓶塞,倒出四枚莹润透亮、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保命凝神丸。
这是她特制的秘制药丸,专治重伤虚脱、失血昏迷,吊命效果绝佳。
她小心翼翼掰开四人紧闭的牙关,动作轻柔细致,逐一将药丸喂入众人口中,又抬手轻轻托住后颈,帮他们顺利吞咽入腹,快速稳住濒临衰败的生机。
一旁的吴邪俯身帮忙,小心翼翼将四人彻底从残破的蚕丝茧中挪出来,平放在干净平整的地面上,拂去他们身上沾染的碎蚕丝与血污。
待众人安置妥当,汪明月立刻俯身仔细检查四人的伤势,目光一寸寸扫过周身,很快找到了致命伤口。
四人的右手手腕处,全都有着一道整齐平整、深浅一致的利器割伤。伤口皮肉外翻,早已停止流血,却依旧狰狞刺眼。
伤口切割得极为利落,不像是什么守墓兽造成的伤势,更像是人为用锋利刀刃精准划开,刻意放血所致。
毫无疑问,四人之所以会严重失血、体力耗尽、濒临昏迷,全是因为这道精准的手腕割伤。
汪明月立刻从背包里取出止血纱布与消炎药剂,动作娴熟利落,快速为四人逐一清理伤口、上药、仔细包扎,每一个步骤都细致稳妥,最大限度避免伤口二次感染。
就在她专心处理伤势之时,吴邪已然站起身,手握强光手电筒,身姿挺拔紧绷,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整间幽暗的石室。
光柱来回穿梭,扫过斑驳的石壁、诡异的浮雕、阴暗的角落,不放过任何一处死角。
空气依旧凝滞压抑,血腥气息久久不散。
能悄无声息制服尹南风、阿宁、声声慢这三位身手不俗的老手,还能将四人束缚、悬挂成茧、刻意放血,手段诡异又阴狠。
困住众人的蚕丝坚韧异常、黏性极强,绝非普通古墓毒虫所能吐出,这片石室绝对藏着极为凶险、尚未现身的未知怪物。
只是此刻周遭静得诡异,没有丝毫异响,没有半点异动,那潜藏在暗处的凶险生物,仿佛彻底隐匿在了无边黑暗之中,静静蛰伏,窥伺着闯入石室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