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月依旧靠着冰凉的石壁小憩,眼帘半垂,看似闭目养神,余光却漫不经心地扫向墓室西北角那一处抱团的人影。
十几名幸存的队员依旧蜷缩在地,没人敢肆意动弹。
经过方才那场与腐尸群的死战,这群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伤,衣袍破烂不堪,被尘土、血污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有人胳膊脱了力,无力地垂在身侧,有人膝盖擦伤溃烂,不敢大幅度挪动,只能浅浅蜷缩着身子,靠着彼此的体温勉强撑住心神。
全程无人喧哗,只有压抑至极的喘息声、偶尔克制不住的细碎痛嘶在死寂的墓室里轻轻起伏,眼底都藏着惊魂未定的惶恐,还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侥幸。
汪明月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神色平静无波,心底毫无意外。
没有全军覆没,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尹南风素来精明,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她肯花重金专程雇佣这批人下地探墓,绝非全然随意找的乌合之众。
这群人纵然算不上顶尖的摸金高手,身手、胆识、应变能力也定然远超普通人,手里必定藏着几分真本事。
若是真的草包废物,方才那数量骇人的腐尸群,足以将他们啃噬得尸骨无存,根本撑不到战斗结束,更没机会缩在角落苟延残喘。
她收回目光,心底毫无与之结伴同行的念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何况古墓前路凶险未知,变数丛生,人多非但不是助力,反倒极易成为累赘。
这群人与他们素不相识,牵扯越多,麻烦越多,倒不如维持当下这互不打扰的局面,各自安好,各走各路。
半小时的休整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两人稍稍缓过鏖战后的疲惫,紧绷的神经得以短暂松弛。
汪明月抬手随意拍了拍衣摆沾染的尘土,动作利落干脆,随即收拢脚边的背包,拉好拉链背在身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下一秒,她微微俯身,抬起白皙纤细的手,径直伸向还靠在石壁上歇息的吴邪,指尖稳稳扣住他的手腕,稍稍发力,一把就将歇足力气的人轻轻松松拽了起来。
她眉眼舒展,褪去了方才片刻的凝重,语气轻快温和,带着几分笃定的期许:“走吧,别在这儿耗着了,说不定小哥他们早就穿过这片墓室,在前面的通道里等着我们呢。”
吴邪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抬手慢悠悠掸了掸黑色裤腿上沾着的碎石灰絮,指尖拂过粗糙的布料,将附着的尘土尽数扫落。
他抬眼望向黑漆漆、深不见底的墓室甬道,眼底的忧虑淡去几分,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然随和:“你说的没错,小哥他们腿长步子快,身手又利落,估计早就甩开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跑我们前面去了。”
话音刚落,身侧的汪明月忽然眼珠轻轻一转,乌黑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抹狡黠的坏心思,眼底飞快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微微侧身,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吴邪的胳膊,力道轻柔又俏皮,脑袋微微压低,凑到他身侧,只从喉咙里溢出一串意味深长的笑:“嘿嘿~”
那笑声听着没头没尾,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猥琐促狭,听得人莫名摸不着头脑。
吴邪被她笑得一头雾水,脚步一顿,微微低下头,侧目看向身旁一脸坏笑的姑娘,眉头微挑,眼底满是疑惑:“好好的你笑什么?莫名其妙的,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太了解汪明月这副模样了,每次她露出这种藏不住的狡黠笑意,准是脑子里蹦出了什么稀奇古怪、不着边际的念头。
汪明月却不直说,只是微微眯着眼,目光带着十足的玩味,上下扫了吴邪一眼,随后摸着自己的下巴,那副神态、那副笑容,竟比平日里贫嘴的胖子还要猥琐几分。
她拖着慢悠悠的语调,故意调侃道:“小三爷呀,我的小三爷哎,你仔细想想,咱小哥生得一副绝世好相貌,清冷矜贵,样貌身段皆是顶尖,这么多年孑然一身,你说最后到底会花落谁家呢?”
这话一出,轻飘飘的,却瞬间勾起了吴邪尘封已久的回忆。
他微微一怔,脑海里瞬间闪过多年前吴山居小院里的画面。
那时候日子安稳闲适,没有古墓险地的凶险,没有层出不穷的阴谋算计,只有铁三角最自在热闹的日常。
彼时胖子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嗑着瓜子,一边打量着静静伫立在旁的张起灵,一边肆无忌惮地开玩笑调侃。
胖子当时笑得一脸狡黠,嘴里滔滔不绝:“我说天真,你瞅瞅小哥这长相、这气质,清冷又出挑,往大街上一站,妥妥的天花板级别。这要是放开了,随便找个有钱富婆挂靠,这辈子都不愁吃不愁穿,吃香的喝辣的,顺带还能带着咱兄弟俩躺平享福,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清晰记得,彼时听完这番荒唐调侃的张起灵,没有半分恼怒。
彼时的小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漆黑澄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茫然,似是完全听不懂“富婆”“挂靠”这些世俗玩笑,安静又懵懂地看着贫嘴的胖子,那副清冷又单纯的模样,又乖又好笑。
一幕幕鲜活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往日三人嬉笑打闹、肆意自在的温馨日常涌上心头,连日来闯墓涉险的疲惫与压抑骤然消散大半。
吴邪想着想着,嘴角便不受控制地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温柔又松弛的笑意,眼底漾着淡淡的暖意,眉眼间皆是怀念与温柔。
铁三角齐聚的日子,永远是他这辈子最安稳、最欢乐的时光。
汪明月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她瞧不透吴邪眼底翻涌的回忆,只看得见他脸上渐渐荡漾开的温柔笑意,一副沉溺在美好思绪里的模样。
看着看着,她心底便笃定了猜测——不用问,肯定是想起小哥的趣事了。
想着方才自己的调侃,汪明月忍不住又“嘿嘿”笑出了声,促狭的笑意更浓。
这清脆又猥琐的笑声猛地将吴邪从回忆里拽回现实。
他垂眸看向身旁笑得一脸狡黠的汪明月,看着那张本该灵动娇俏、清隽好看的脸蛋,硬生生扯出一副比王胖子还要离谱的猥琐神情,顿时没了眼看,满心的无奈。
他抬手飞快伸出掌心,二话不说,直接捂住了汪明月整张脸,温热的手掌牢牢盖住她弯起的眉眼和带笑的唇角,隔绝了那副让人忍俊不禁的神情。
“你看看你,好好一个漂亮姑娘。”吴邪无奈又好笑地叹气,语气满是嫌弃又纵容,“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偏要笑得这么不正经,真是白瞎了这副好样貌。”
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脸颊,还能触到一丝细腻的肌肤触感,只是带着些许细尘。
汪明月猝不及防被捂住脸,瞬间懵了一瞬,当即抬手一把拽下吴邪的手,动作又快又利索。
她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除菌湿巾,对着自己的脸颊、嘴角反复擦拭,力道不轻不重,一边擦一边不满地狠狠瞪了吴邪一眼,鼓着腮帮子愤愤开口:“干什么干什么!你刚摸地又摸装备,手上全是灰,往我脸上捂,弄得我满脸都是尘土!”
方才那一下捂得严实,细小的灰尘直接沾在了她唇角,刚刚说话换气的间隙,不少脏东西顺着气息钻进了嘴里,干涩又发腥。
她微微偏头,对着旁边空地上轻轻呸呸吐了两口,一脸生无可恋的嫌弃,模样鲜活又娇憨,满是少女的灵动气。
吴邪看着她这副小题大做、干净又较真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挑了挑眉,故意拖着语调轻笑出声,顺势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前迈步,语气戏谑十足:“行行行,是我手脏,是我不对。咱们无敌可爱、貌美干净的汪大小姐,别磨蹭了,赶紧赶路。”
这话本是汪明月平日里挂在嘴边、自夸调侃的口头禅,此刻被吴邪原封不动拿来打趣她,瞬间让汪明月语塞。
她微微皱起小巧的鼻尖,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满心不服气,闷闷地轻哼了一声,索性不再跟他争辩。
顺着吴邪拽着自己胳膊的力道,乖乖跟着他抬脚往前方漆黑的甬道走去。
两人全程自说自话、打闹拌嘴,从头到尾,半点没有回头理会身后墓室西北角的那群人。
身后的十几名幸存队员,见两人休整完毕准备动身,瞬间纷纷抬起头,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
经历过腐尸大战,他们早已身心俱疲,又深陷未知古墓心生恐惧,此刻看着唯一状态完好、实力高深的两人要离开,心底满是惶恐,下意识就想起身跟上,却又忌惮着之前互不打扰的默契,不敢贸然上前攀附,只能僵在原地,神色忐忑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进退两难。
汪明月将身后细碎的动静尽数听在耳中,却全然置之不理,心底毫无波澜。
可就在这时,那道萦绕在古墓暗处、只缠她一人的诡异呼唤,再次轻飘飘、阴恻恻地响了起来。
“汪明月——”
“汪明月——”
断断续续、幽幽渺渺,分不清远近,辨不出方位,像是贴在耳边轻语,又像是从地底深渊漫溯而来,空灵又阴冷,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绵长力道,丝丝缕缕钻进耳膜,绕着她的识海盘旋不散。
这一次,汪明月没有出声告知吴邪,更没有半分流露。
她表面神色如常,脚步平稳,依旧顺着吴邪的力道稳步向前行走,眉眼间的娇憨戏谑尽数浅浅敛去,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深沉的冷光。
心底那股不受控制、想要应声回应、想要回头探寻的冲动,被她硬生生强行压了下去。
她心知肚明,这藏在暗处的东西,目的愈发明显,就是冲着她而来。
前路未知诡谲,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住身边的吴邪,尽快离开这片凶地,绝不被这阴邪之声乱了心神、拖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