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年不见天日的古墓石室里,弥漫着一层散不去的腐朽腥气。
混杂着泥土的潮闷、干涸的血腥味与腐尸残留的恶臭,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鼻尖,黏腻地裹着皮肤,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发沉。
整座偌大的主墓室早已没了古墓该有的肃穆规整,彻底沦为一片狼藉废墟。
地面裂开数道纵横交错的深缝,碎石碎砖铺了满满一地,随处可见断裂的石俑残肢、碎裂的青铜器皿碎片,还有不少干涸发黑的血渍浸透在泥土石缝中,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四周原本雕琢着繁复古纹的石壁满目疮痍,多处墙体坍塌剥落,落下的厚重石块堆积在各处,墙角、地面还散落着打斗中掉落的装备、断裂的武器,甚至还有几具来不及收拾的残缺腐尸残骸,被利刃劈砍得支离破碎,足以想见方才那场恶战有多惨烈凶险。
偌大的墓室被无形的默契一分为二,寂静中藏着紧绷的对峙。
东北角落是整片狼藉墓室里唯一还算干净的方寸之地,汪明月和吴邪便落脚在此。两人特意避开了满地污秽残骸,靠着一面相对完整的冰冷石壁歇脚,石壁沁出的凉意稍稍驱散了墓室里裹挟的燥热腐臭。
反观墓室西北角,景象截然不同,满是狼狈与疲惫。
十几名幸存的人死死蜷缩在一起,人人状态极差。他们个个满身尘土血污,衣衫被撕裂出大大小小的破口,伤口翻着红肉,有的还在微微渗血,脸上、手臂上布满划痕与淤青。
方才拼死鏖战击退大批腐尸的消耗几乎抽干了他们所有力气,没人说话,只剩此起彼伏、粗重浑浊的喘息声,还有几道压抑到极致、细碎隐忍的痛哼声断断续续响起。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眼皮沉重得快要耷拉下来,却没人敢真正放松警惕。
两边隔着空旷狼藉的墓室中央地带,无声僵持,井水不犯河水。
那边的人忌惮汪明月深藏不露的实力,也忌惮这片古墓里层出不穷的诡异凶险,无心窥探打扰这边。
而汪明月和吴邪也懒得理会这群满身疲惫、心力交瘁的家伙们,各自守着一方角落,在惊魂未定的混乱里短暂休整。
死寂沉沉的氛围里,良久,汪明月才微微动了动身子。
她后背抵着冰凉粗糙的石壁,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拂过额前散落的碎发,随即伸手探向身侧的登山背包。
帆布背包被古墓的尘土蹭得发灰,她指尖利落拉开拉链,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片刻,掏出两包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
指尖捏着硬实干燥的饼干包装袋,她侧身抬手,随意又自然地将其中一包精准抛给身侧的吴邪,动作松弛,看不出半分身陷古墓险境的慌乱。
“你先凑合着吃吧。”汪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清透的嗓音在空旷死寂的墓室里轻轻散开,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这玩意没什么口感,干硬得很,也就只能临时补充个体力,先垫垫肚子。”
吴邪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压缩饼干,指尖触到冰凉硬质的包装。
他顺势靠着石壁坐直身子,指尖抠开密封的包装封口,淡淡的麦香混着包装袋的塑胶味散开,勉强压过鼻尖萦绕的腐臭。
他掰下一小块干燥的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干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一点点填补着身体的疲惫空虚。
嘴里嚼着饼干,心头的焦灼却半点没消减。他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墓室通道入口,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担忧,轻声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小哥、胖子他们现在在哪?有没有遇到危险,顺利避开这些腐尸和机关。”
他话音落下,身侧却迟迟没有传来汪明月惯常的应声。
周遭瞬间陷入安静,只剩下西北角那群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古墓深处隐隐传来的细微风声。
吴邪微微一愣,侧头看去,才发现身旁的汪明月像是失了神。
她依旧保持着靠着石壁的姿势,脊背松弛,眉眼却轻轻垂着,漆黑的瞳孔放空涣散,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实物上,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狼藉墓室,落在了无人知晓的虚无深处。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绵长,周遭的一切动静仿佛都与她隔绝开来。
“阿月?”
吴邪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出声唤了一句,见她毫无反应,又接连喊了两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阿月?阿月!你怎么了?”
说着,他抬起空闲的手,五指微曲,轻轻在汪明月眼前晃了晃,挡住她涣散的视线。
心底满是疑惑,好好说着话,这人怎么突然就定定地走神了,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直到眼前晃动的阴影落入视野,汪明月才猛地从莫名的失神中抽离出来骤然惊醒。
她缓缓眨了眨眼,涣散的瞳孔慢慢聚拢焦距,茫然地侧头看向身旁的吴邪,眉眼间满是纯粹的不解,语气带着刚回神的懵懂:“怎么了?你喊我干嘛?”
那副全然不知发生何事的模样,真切得看不出半点伪装。
吴邪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无奈,无语地撇了撇嘴。
他收回手,两指微微弯曲,轻轻在汪明月微凉的眉心敲了一下,力道轻柔,不带半分力道,只剩满满的纵容与无奈。
“跟你好好说话呢,你倒是好,直接走神放空了。”吴邪无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是太累困了吗?要是熬不住了你就睡一会儿,这里暂时安全,我守着就行,出不了事。”
他这话是实打实的真心关切,历经一场恶战,人人身心俱疲,汪明月一路护着他、应对凶险,定然比他更累。
谁知话音刚落,汪明月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打破墓室沉闷压抑的氛围。
她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弯弯,眼底的茫然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灵动,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你守着?那我可真不敢睡。我怕我闭眼打个盹的功夫,转头就被你给守没了。”
“吴邪,你是忘了你自己的专属buff了?”她微微挑眉,凑近半分,压低声音打趣,“但凡让你守夜守阵地,别的不说,要么丢装备,要么直接丢人,哪次安稳过?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一番直白的埋汰,说得又真实又好笑。
好心一片关心,结果反倒被当众调侃埋汰,吴邪又气又好笑。他没好气地抬手,轻轻敲了下汪明月的脑袋,力道极轻,更像是亲昵的打闹。
“臭丫头,怎么说话呢?”吴邪瞪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好心关心你、替你分担,你不领情就算了,还专门埋汰我是吧?”
汪明月看着他略显窘迫又无奈的模样,立刻咧嘴嘿嘿笑了两声,乖乖摇了摇头,收敛了几分戏谑的神色。
笑意从眉眼缓缓褪去,她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只是藏匿得极深,转瞬即逝,让身旁的吴邪无从察觉。
“我没事,一点都不困。”
她顿了顿,微微侧耳,朝着古墓深处漆黑幽暗的方向凝神细听,原本轻松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就是吴邪,你仔细听,刚刚……有人在唱歌。”
这话一出,周遭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几分。
吴邪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心头猛地一沉,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他立刻停下嘴里的动作,屏住呼吸,凝神静气,竖起耳朵仔细捕捉墓室里的每一丝声响。
风声穿过坍塌石壁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西北角那群幸存者的喘息、忍痛的低吟清晰可闻;还有地底深处隐约传来的土石松动声……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歌声,没有人声,没有丝毫异样的曲调。
整座古墓除了天然的环境杂音和人的动静,死寂得可怕,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歌声。
吴邪的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眉头紧紧蹙起,目光紧紧落在汪明月脸上,语气带着严肃:“什么歌声?我什么都没听到,四周干干净净的,哪里有歌声?”
他话音刚落,眼前的汪明月却忽然再次露出了方才那般茫然懵懂的神色。
她眨了眨眼,一脸困惑地看着神色凝重的吴邪,眼神干净纯粹,满是全然的不解,仿佛刚刚说出“有人唱歌”的人根本不是她。
“你在说什么?什么歌声?”汪明月微微歪头,语气真切又疑惑,“谁在唱歌?吴邪,你听到有人唱歌了吗?哪里有声音啊?”
这一刻的茫然、困惑、全然不知情,没有半分演戏的痕迹,真实得无可挑剔。
吴邪浑身瞬间一僵,脊背骤然绷得笔直,后颈莫名窜起一层细密的凉意,心底警铃大作。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方才明明是汪明月亲口告诉他,自己听到了诡异的歌声,前后不过两三秒的功夫,她竟然全然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反倒反问自己哪里有歌声。
答案已然清晰明了。
吴邪瞬间反应过来,这墓室里绝对有问题!
这莫名出现的诡异歌声,根本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它不针对任何人,唯独只缠上了汪明月,是专门蛊惑、针对她而来的邪异东西。
心头的担忧瞬间翻涌而上,压过了所有的疲惫。他死死盯着眼前故作无事、眼底还带着懵懂的姑娘,语气带着担忧与紧张:
“阿月,别硬撑。你赶紧找东西塞住耳朵,别听周遭任何动静,接下来这里的一切危险,交给我来应对就好。”
汪明月闻言微微一怔,抬眼诧异的看向一脸紧绷、神色凝重的吴邪,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在凶险莫测、危机四伏的古墓深处,封住听觉无疑是大忌。
看不见尚可摸索,听不见周遭动静,等于彻底隔绝了一半的感知,危险只会成倍增加,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心里清楚吴邪是纯粹的担心自己怕自己被邪音蛊惑伤了心神,心头一暖,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没有应声拒绝,只是微微挪动屁股,身子轻轻一靠,稳稳坐到吴邪身侧,肩膀挨着肩膀,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随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吴邪紧绷僵硬的胳膊,指尖带着温和的力度,语气刻意放得轻快张扬,带着惯有的傲娇笑意,刻意冲淡这份诡异压抑的氛围:
“别这么紧张兮兮的,放心,不用堵耳朵。你可别忘了,你月姑奶奶的本事可不是白叫的,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
都到了这般诡异凶险的地步,她还能若无其事地插科打混、故作轻松安抚自己。
吴邪看着她故作张扬、刻意洒脱的模样,又气又无奈,最终被她气笑了。
他哪里看不出来,汪明月是怕自己过度担心、徒增焦虑,才故意用玩笑掩饰异常,不想让自己跟着恐慌紧绷。
他终究没有再执意要求她堵住耳朵,只是心底的警惕与担忧攀升到了顶点,一丝不敢松懈。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眼底却盛满了疲惫与怅然。
这一刻,他格外想念往日众人齐聚的日子。
若是小哥沉默伫立在侧,胖子咋咋呼呼撑场,小花心思缜密谋划,瞎子随性洒脱兜底,这群人但凡有一个在身边,遇到这种无从捉摸、诡异莫测的邪异状况,他都不至于如此孤身紧绷,连个商量、搭伴定心的人都没有。
死寂的墓室里,吴邪垂着眼眸,满心皆是怅然与思念。
而身侧笑意浅浅、看似轻松恣意的汪明月,在无人看见的眼底深处,所有的戏谑与从容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复杂与凝重。
那幽幽渺渺、似歌似吟的阴柔曲调之下,藏着一声声清晰又阴冷的呼唤,穿透古墓层层瘴气与浊气,直直钻入她的识海,一遍又一遍,执着又诡异。
有人在古墓最幽深、最黑暗的地底深处,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绵长、阴冷、带着说不清的执念与蛊惑。
汪明月心底悄然沉了下去。
看来这墓室底下藏着的东西,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她。
此地不宜久留,凶险已然悄然逼近。
她必须尽快带着吴邪离开这片诡异之地,赶紧把人安然送到小哥几人身边。
绝不能让这些缠上自己的未知邪祟,分毫连累到身边满心信任她的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