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墓室的凝滞诡异,像一层浸透了阴寒湿气的薄冰,牢牢覆在空气里。
风声死寂,尘屑不扬,方才还萦绕在周遭的鲜活人声尽数沉底,只剩下一种无声的压迫感,绵密地裹住四方。
唯独汪明月半点未曾察觉。
她眼底依旧盛着纯粹的鲜活笑意,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戏谑的俏皮,全然没看懂几人眼底深藏的戒备、隐忍与诡异。
在她眼里,此刻还是一路同行、嬉笑打闹的伙伴,是熟悉又安心的几个人,没有半分异常。
见吴邪怔怔望着自己,久久不语,眼底的神色深沉难辨,汪明月笑着抬起白皙的手腕,五指舒展,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指尖带起一缕浅浅的微风,破开凝滞的空气,清脆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轻快响起:
“你哎,你傻了吗?发什么呆呢?想啥呢?”
她的语气松弛又自然,带着平日里熟稔的亲昵调侃,眉眼鲜活灵动,仿佛周遭暗藏的杀机、凝滞的诡异全都不复存在。
吴邪静静凝望着她,那双素来温润通透的眼眸,此刻深处的澄澈已然悄然褪去,翻涌着一层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复杂晦暗。
那点微妙的变化极浅极隐,藏得滴水不漏,寻常人根本无从捕捉。
片刻的沉寂后,他紧绷的唇角线条缓缓松弛,一点点向上勾起,漾开一抹温和如常的笑意。
眉眼弯弯,语气轻柔宠溺,和往日毫无二致,听不出半分破绽:
“没什么,阿月说的,我都信。”
这话温柔坦荡,落在耳中格外熨帖,若是旁人听了,只会觉得是伙伴间无条件的信任。
可那份温柔之下,是压得死死的凝滞与戒备,暗流汹涌,藏而不露。
一旁的王胖子也迅速收敛了眼底的凝重,脸上重新挂上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温和笑意,看上去随性又无害,仿佛方才的担忧、警惕尽数消散。
他抬起宽厚的手掌,依旧是往日想要揉她头顶的熟稔姿态,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刻意伪装的松弛,朝着汪明月的发顶轻轻覆去,像是想安抚这个一惊一乍的小姑娘。
可这熟悉的动作,却让汪明月瞬间没了耐心。
她早就被他手上挥之不去的尘土气息闹得不厌其烦,见状立刻眼疾手快,手腕轻巧一抬,“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拍开他落下的大手。
力道不轻不重,却彻底隔开了他的触碰。
汪明月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眉梢轻轻蹙着,语气带着嫌弃:“胖哥,你无聊不无聊?都说了你手脏,别总碰我头。”
王胖子被拍开手也不恼,依旧挂着憨厚温和的笑,只是眼底深处的阴霾未曾散去。
全程最为诡异的,是一直沉默无言的解雨臣。
自始至终,他没有插一句话,没有动一次身形。
那张素来温润清雅、俊秀温和的脸上,始终凝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眉眼柔和,唇角弧度完美无瑕,是他惯常待人的得体模样,温柔、克制、妥帖,挑不出半分差错。
可这笑意太过规整,太过恒定,像是精细雕琢后硬生生镶嵌在面皮上的面具,没有半分起伏,没有半分温度。
久看之下,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一种死寂僵硬的冰冷,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视线钻入心脾,让人莫名毛骨悚然。
周遭压抑的暗流还在持续翻涌,无声的杀机已然悄然就位。
汪明月脸上的欣喜雀跃,终于在长久的死寂与过分僵硬的温柔里,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她灵动的眉眼微微一僵,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前的人明明面容熟悉、笑意熟悉,可周身的气息却陌生得诡异。
她微微眯起清亮的眼眸,眼底的天真鲜活褪去几分,微微张唇,正要开口发问,想要戳破这股莫名的怪异。
可下一秒——
两道凌厉的破风之声骤然炸响!
毫无预兆,突兀至极!
伫立在最前方、始终静默如雕塑的张起灵与黑瞎子,骤然同时动了!
没有丝毫铺垫,没有半分预兆,两人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的极致迅猛,干净、狠戾、直奔要害!
张起灵掌心寒光乍泄,漆黑发亮的黑金古刀应声出鞘,凛冽的刀光撕裂墓室昏暗,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不偏不倚,直直朝着汪明月的头顶劈斩而下!刀势沉猛,带着绝杀之势,没有半分留情!
几乎是同一瞬息,身侧的黑瞎子身形一晃,抬手精准抽走别在吴邪后腰的大白狗腿刀。
银亮的刀身映出森冷寒光,手腕翻转间,刀气横亘后方,彻底封死了汪明月所有的退路,前后夹击,不留半分逃生空隙!
电光火石之间,杀机轰然落地!
多年生死历练的本能,远比思绪反应更快。
极致的危险压迫感骤然笼罩全身,汪明月浑身汗毛瞬间紧绷,心底警铃炸响震天。
她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然下意识猛地向下一蹲,身姿灵巧如惊鸿,骤然压低重心。
凛冽的刀风擦着她的发顶、脊背呼啸而过,凌厉的杀气割裂周身空气,发丝被刀气扫得肆意翻飞。
只差分毫,便是身首分离、脊背开裂的致命伤势!
堪堪避开两道绝杀夹击的瞬间,汪明月眼底所有的懵懂、鲜活、娇憨尽数褪去,彻底寸寸敛尽。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与冰封般的冷厉。
她掌心始终紧握、未曾松开的长刀顺势抬起,手腕翻转,刀身寒光凛冽,没有半分犹豫,凭借转身的惯性,携着雷霆之势,狠狠劈向身后封锁退路的黑瞎子后背!
少女清甜软糯的声线彻底褪去温度,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寒冰,冷得刺骨,带着滔天怒火与极致厌恶,沉沉炸开在死寂的墓室之中:
“你是在找死。”
“老子最讨厌的,就是拿他们几个来做戏!”
“况且,他们哪有你表现的这么弱。”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彻底迷失。
从方才众人神色细微的错位、温柔僵硬的假面、气息诡异的失真开始,她便已然察觉不对劲。
她刻意装作懵懂无知、雀跃欢喜的模样,顺着这场虚假的戏码配合到底,不过是想静静旁观,想看看这场古墓幻境、这场精心编排的骗局,到底想要演到什么时候。
可她万万不能容忍的是——这虚妄幻境,竟敢亵渎她身边最珍视的几个人,竟敢拿吴邪、胖子、小花、小哥,瞎子他们的模样,来演一场刺杀自己的假戏!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绝不可触碰的逆鳞!
滔天怒火彻底冲破所有克制,刀势骤然暴涨,凌厉霸道,不带半分留情!
只听“嗤啦”一声清脆又森冷的割裂声!
寒光闪过,一刀横贯腰腹!
精准、狠戾、决绝!
被幻境幻化而出的黑瞎子身影,根本扛不住这含怒一击的力量。
刀身划过的瞬间,那道熟悉的人影没有流出半分鲜血,躯体骤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
皮肉迅速蜷缩发黑,水分与生机尽数流逝,瞬息之间,方才还鲜活逼真、眉眼带笑的黑瞎子,轰然化作一具干瘪枯朽、布满灰黑褶皱的干尸,僵直伫立在原地,诡异又骇人。
汪明月垂眸看着掌心长刀,指尖轻轻在锋利的刀脊上一划。
指尖被刀锋划破细小的伤口,温热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带着点点细碎的金色灵光,丝丝缕缕浸染雪白刀身,将冰冷的刀刃染得猩红剔透。
随着鲜血落刀的刹那,整片虚假天地,骤然开始剧烈震颤!
嗡——
一声沉闷又空洞的破碎声轰然响起!
以汪明月周身为中心,一层无形的幻境壁垒瞬间碎裂、坍塌、溃散。
一圈又一圈透明的波动层层向外扩散,碾压过整片墓室。
眼前所有温柔、熟悉、鲜活的假象,尽数如同褪色的旧画卷般,寸寸剥落、崩塌、湮灭。
方才那座干净清冷、只有微光的古朴墓室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极尽诡异、大红刺眼的冥婚新房格局。
四面石壁挂满褪色发暗的猩红喜绸,残破的囍字歪歪扭扭贴满四壁,地上散落着腐朽的冥婚饰品,红烛残泪堆积如山,幽幽的暗红色火光摇曳不定,将整座空间映照得阴森诡异,鬼气滔天。
视线尽头,方才含笑伫立、温柔如常的吴邪、王胖子、解雨臣、张起灵四人,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鲜活气息。
四道身影僵直立在原地,躯体僵硬肿胀,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尸气与阴寒。
皮肤尽数化作腐烂发青的颜色,五官扭曲狰狞,双眼空洞凹陷,面皮紧绷可怖,赫然是四具死状凄惨、阴气森森的青绿色腐尸!
被气到了的汪明月出手毫不手软,刷刷几下把这几个青绿色的腐尸砍了个稀碎。
幻境彻底破碎,假象尽数揭穿。
而不远处的半空,一道红衣飘飘的身影骤然定格。
正是先前险些抓伤汪明月的红嫁衣女鬼。
她一身残破猩红嫁衣,长发漫天狂舞,十指尖尖、泛着森白寒光的锋利利爪,堪堪停在汪明月心口咫尺的位置。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穿透血肉、伤及心脉。
只差分毫,便是致命一击。
而死死扣住鬼新娘手腕、制止她最后攻势的,是一道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的灵体。
她身着制式古朴的深色古朝祭礼长裙,衣袂纹路繁复陈旧,带着千年岁月的沉淀感。
身形呈半透明的虚无状态,肤色是灵体特有的青白冷白,却身姿端正、仪态规整,没有寻常恶鬼的狰狞疯癫。
是一位尘封千年的女祭司灵体。
女祭司察觉到周遭幻境崩塌的波动,缓缓回过头来。
她的眉眼生得极是灵动秀气,褪去了活人血气,却无半分阴戾,一双眸子清亮通透,带着几分真切的诧异与不解,静静看向浑身煞气尽敛、冷然伫立的汪明月,空灵飘渺的女声悠悠响起,回荡在诡异的冥婚墓室之中:
“嗯?你居然清醒过来了?”
“我的幻境,做得那般真实无缝,连人心最贪恋的温情都尽数复刻,你怎么会醒?”
汪明月稳稳伫立在满地残红与腐朽喜绸之间,握着染血长刀的手腕微微垂落,刀尖轻点地面,猩红刀身泛着冷冽微光。
她缓缓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嘲弄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彻骨的漠然与愠怒。
清冷的目光直直锁定眼前两道灵体,字字冰冷,掷地有声:
“我本想安安静静看完这场戏,看看你布下这层层幻境、演尽虚妄温情,到底图谋什么。”
“结果从头到尾,乏味至极,毫无新意。”
她话音一顿,眼底怒意再起,冷光灼灼,语气骤然沉厉: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拿他们几个的模样做戏,不该用我最在意的人,来布这杀局骗我!”
话音落,风声骤厉!
汪明月手腕骤然抬起,染血长刀携着破风之势,凌厉劈斩而出,刀气纵横,同时朝着女祭司与红衣鬼新娘两道灵体狠狠斩去!
刀光凛冽,杀气滔天!
千钧一发之际,女祭司脸上那抹青白僵硬的淡淡笑意瞬间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仓促。
她不敢有半分迟疑,骤然发力,死死攥住红衣鬼新娘的手腕,身形骤然向后极速闪退,身法轻盈飘渺,瞬间躲开了这致命一刀。
闪退的同时,她反手一把将疯狂挣扎的红衣女鬼牢牢抱入怀中,一只手臂死死禁锢住鬼新娘不断挥舞、想要扑杀而来的利爪双手,将她躁动的身形牢牢桎梏。
红衣女鬼头颅低垂,长发遮面,身躯剧烈挣扎、扭曲、颤抖,不停的发出呵呵的笑声,满是嗜血的杀戮欲,一心只想扑上前撕碎眼前的活人。
女祭司紧紧抱着躁动不安的女鬼,身姿稳而轻柔,空灵飘渺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浅浅的、真切的歉意,悠悠响彻崩塌的幻境之中: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我只是不想让阿灵伤了你。”
“我知晓你心性通透,寻常幻境困不住你,也知晓你动怒之下,定能斩杀来袭的阴邪,所以我一直拦着阿灵,不想让她过来送死,被你诛杀。”
阿灵?
汪明月劈空的刀势骤然一顿,悬在半空。
她眉峰微微蹙起,清亮的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诧异。
阿灵,原来是这红衣鬼新娘的名字。
汪明月垂眸静静看着眼前对峙的一幕,眼前两道皆是滞留古墓千年的灵体,状态却是天差地别。
被禁锢在怀中的红衣阿灵,满身暴戾煞气,神志尽失,只剩下本能的嗜血杀戮,是彻底被怨念与戾气吞噬的凶煞恶鬼,全然无自我、无理智。
可身前这位身着古朝祭服的女祭司,明明也是死后滞留此地的灵体,身形虚无、肤色青白,完全脱离活人之态,却神志清明、思绪通透,有克制,有执念。
那女祭司看着不疯不戾,反倒守着一丝温柔与悲悯,默默护着已然沉沦嗜血的女鬼。
一个神志清明的千年祭司灵体。
一个执念缠身、彻底疯魔、唯剩杀戮的冥婚鬼新娘。
这座看似只有阴森煞气、凶险诡谲的仙人墓,倒是比她想象中,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与故事,层层迷雾,耐人探究。
汪明月缓缓收起飞掠的刀势,垂落手臂,染血的长刀稳稳归位。
她没有再贸然出手进攻,身姿挺拔伫立在满地猩红冥婚残景之中,微微挑了挑眉,冷冽的眸光静静落在相拥对峙的两道灵体身上,静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