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阴冷的山风卷着墓道里独有的腐土腥气,丝丝缕缕擦过粗糙的青石台阶,周遭静得只能听见远处岩壁滴水的轻响,空荡又阴森。
汪明月原本正微微歪着头,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目光软软落向身侧空无一人的台阶旁。
可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温和的男声猝不及防从身后响起,穿透了周遭死寂的氛围:“阿月。”
这一声呼唤不算响亮,却像一颗轻巧的石子,猝然撞碎了汪明月周身恬淡的状态。
汪明月原本松弛弯起的眼眸瞬间一亮,漆黑的瞳仁里骤然炸开细碎又鲜活的欢喜,像是沉寂黑夜骤然缀满星光。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连颈间的发丝都跟着轻轻晃动,飞快地转过身子,清脆又雀跃的声音脱口而出,带着满满的意外与欣喜:“哎?吴邪,你们怎么在后面呀?”
话音未落,少女身形一动,干脆利落地从冰凉的青石台阶上蹿了起来。
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原本安安静静落在肩头的碎发也随之晃动。
汪明月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地面,脚步轻快又急切地朝着来人奔去。
前方一行人赫然正是吴邪、张起灵、王胖子、解雨臣和黑瞎子。
几人刚穿过狭长幽暗的墓道,衣衫上还沾着薄薄的尘土,眉宇间带着一路跋涉的些许疲惫,却在看见迎面跑来的汪明月时,纷纷驻足。
汪明月几步冲到众人面前,稳稳站定,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小脸因为一路小跑透着淡淡的绯红,语速极快,满是委屈又鲜活的吐槽:
“我靠,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一路上遭老罪了!”
她微微鼓着腮帮子,眼底满是真切的无奈,活脱脱一副被折腾惨了的模样:“我寻思你们跑前面都跑这么快呢,俺这一路都没咋停歇,脚程拉满了紧赶慢赶的追你们,生怕跟丢了队伍。”
说到这儿,汪明月语气更添几分哭笑不得,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没想到你们倒好,居然绕到我后面去了,合着我这一路都是白拼命赶路了!”
紧接着,她凑近了几分,眉眼间掠过一丝心有余悸的后怕,语气压低了些许,添上几分惊魂未定的鲜活感:“我跟你们说啊,我跟你们分开没多久,就撞见一个老吓人的女鬼,那场面别提多渗人了。”
汪明月抬手轻轻比划着脸颊的位置,睫毛轻轻颤着,回想起来依旧带着几分真切的后怕:“哇塞,那女鬼指甲又尖又长,扑过来的时候直冲着我脸抓,差点把我抓破相了!这张脸要是留了疤我得郁闷一辈子!”
不过转瞬,她又扬起下巴,语气带上了几分小小的得意,眉眼也重新亮了起来:“不过还好,当时有朋友搭手帮了我。当然啦,说实话,就算没人帮忙,费点力气我也能干掉那女鬼,问题不大。”
话音一转,汪明月眼底浮出几分新奇的意外,语气轻快了不少:“更巧的是,居然能在这里碰到陈皮,我也是真的想不到。”
汪明月站在几人正中央,眉眼飞扬,手脚不停比划着方才遇险的惊险画面,神情鲜活又灵动,将一路的遭遇絮絮叨叨地娓娓道来,丝毫没有的阴郁沉重。
可这番话落在众人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得几人神色各异,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凝滞了几分。
“谁?”
吴邪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眼底的轻松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
他微微蹙起眉头,那双向来通透沉稳、思虑缜密的眸子此刻满是难以置信,脑子里轰然一响,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自诩清醒睿智的思绪,硬生生在这一刻彻底短路。
陈皮?
陈皮阿四?
怎么可能?
吴邪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心底翻涌着巨大的疑惑与震惊。他清清楚楚记得,陈皮阿四早就离世多年,早已是埋入尘土、落幕已久的旧人,是九门尘封的过往,是早就消散在岁月里的人物。
他固然知道汪明月的特殊,甚至与性情乖戾、半生孤桀的陈皮有过一段旁人不知的特殊交情,可生死有命,岁月无情,再深的交情,也抵不过生死隔阂。一个早已入土多年的死人,怎么会凭空出现在这座偏僻的古墓之中?
一旁的王胖子闻言,脸上的随意笑意也瞬间僵住。他上下反复打量着眼前活蹦乱跳、神采飞扬的汪明月,眼神里写满了实打实的担忧。
在他眼里,这古墓阴气密布、邪祟丛生,随处都是能乱人心智的幻境与脏东西。
汪明月突然说出这般匪夷所思的话,十有八九是被阴气侵体,或是中了什么幻境迷术,脑子不清醒了。
他连忙抬起宽大的手掌,带着一身风尘的温度,轻轻按在汪明月的头顶,厚实的掌心稳稳压住她的发顶,力道轻柔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仔细端详着汪明月的眉眼神色,从眼底到面色,一寸寸认真查看,生怕她哪里受了伤、中了招,嘴里满是忧心忡忡:“阿月,你脑子没问题吧?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了心神?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吴邪身侧的解雨臣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素来心思缜密、观察入微,遇事最是冷静克制。此刻他微微敛着眼帘,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压,眸色深沉如静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汪明月眼底,细细审视、探究。
他看得极认真,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常。可入目所见,汪明月的眼眸清澈透亮,干干净净,像盛着山间澄澈的月光,眼底情绪鲜活直白,欢喜与得意层层分明,没有半分被迷惑的浑浊呆滞,也没有被邪祟附身的阴翳诡异。
这般澄澈灵动的眼神,绝对不是被迷了心智的样子。
解雨臣眉心的褶皱愈发加深,心底的疑云层层翻涌。
如果阿月没有被幻境所惑,没有神志不清,那她说的就是真的?
可陈皮阿四明明早已身死多年,若是真有残魂留存,按照命理与过往渊源,他的执念与归宿该在长白山才对,怎么会莫名飘荡到这座无名荒山的古墓里?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完全不合常理。
空气愈发沉寂压抑。
不同于吴邪三人的惊疑、担忧与困惑,全程沉默伫立的两人,心境更为警惕凝重。
张起灵立在最侧方,身形挺拔孤静,周身气息淡漠清冷。
他漆黑的眼眸沉沉凝望着汪明月方才落座的那处青石台阶旁,目光恒定不移。
常人视野里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石壁的角落,在他眼底,隐隐浮着一道模糊挺拔的人影轮廓。
人影轮廓淡薄缥缈,似风似雾,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只能隐约辨出利落的身形线条,看不清眉眼神情,却自带一股疏离桀骜的气场。
黑瞎子看似散漫,实则全程敛着神色,漆黑的墨镜遮挡住眼底所有情绪,无人能窥探他的心思。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那道虚无的身影之上,片刻未曾挪开。
他曾在陈皮阿四身边待过数年朝夕相伴的时日,对这位性情乖僻、手段狠厉的九门四阿公的身形、气质熟稔到极致,哪怕只剩一道朦胧残缺的侧脸轮廓,哪怕时隔多年,他也绝不会认错。
看那侧脸真的是陈皮阿四的灵体。
可下一秒,黑瞎子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浓烈的违和与警惕,周身看似松弛的肌肉已然悄然绷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陈皮阿四一生杀伐无数,手上沾染的鲜血与性命数不胜数,戾气深重、罪孽满身。
按常理来说,他死后残留的灵体,必然萦绕着浓重的血腥煞气、阴戾浑浊,邪气冲天。
可眼前这道灵体,虚无缥缈之间,周身萦绕的气息竟格外干净澄澈,无半分血腥戾气,甚至比平日里偶然缠在他身边的普通背后灵,还要纯粹通透得多。
这极致的干净,与陈皮阿四一生的经历截然相反,矛盾得令人心底发寒。
诡异、蹊跷,处处透着不对劲。
无声的警惕在张起灵与黑瞎子之间悄然蔓延,两人不动声色,周身气场隐隐沉凝,默默将汪明月半护在身前,时刻戒备着那道诡异灵体的异动。
这边几人各怀心思、暗流涌动,那头的汪明月却浑然未觉周遭诡异凝重的氛围。
她只觉得头顶沉甸甸的,满是不舒服。下一秒便抬手,利落又轻巧地一把拍开王胖子覆在自己发顶的手掌,动作干脆又娇俏。
汪明月微微偏头,伸出手指随意捋了捋被揉乱的额前碎发,鼻尖轻轻蹙了蹙,带着几分嫌弃:“哎呀,胖哥,你手上都是古墓里的灰,脏乎乎的,弄得我一脑袋都是灰,难受死了。”
整理好发丝,她再次抬眼看向满脸错愕的吴邪,语气笃定无比,一字一句清晰道:“吴邪,你没听错,我说的就是陈皮,就是你们九门的四阿公,陈皮阿四,没错的。”
说着,她敏锐地捕捉到吴邪眼底那过于古怪的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诧异、怀疑,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傻子。
这下,汪明月瞬间有点炸毛了,圆圆的眸子微微瞪大,脸颊微微鼓起,满是不服气:“哎哎,吴邪,你这什么眼神啊?”
“我怎么感觉你现在就是把我当傻子看呢?”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当即狠狠白了吴邪一眼,眼底满是鲜活的嗔怪。
随即转过身,朝着自己方才坐过的青石台阶旁、那道无人能见的虚无身影,大大方方地扬起手,语气随意又熟稔,清亮的声音在寂静墓道里响起:
“橘子皮,过来啊!别躲在那边不动!”
喊完,她重新转回身子,看向依旧满脸惊疑的吴邪,语气无奈又直白,耐心解释道:
“吴邪,你别拿看傻子的眼神打量我了,我又没疯,也没说陈皮是活人。”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身侧那片空荡荡、唯独自己能看清的位置,轻声补了一句,解开了所有人的疑惑,却也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悬得更高:
“是他的灵魂啦。”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吴邪原本正要抬手揉一揉汪明月发顶、安抚她情绪的手,骤然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指尖的温度骤然凝滞,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底的错愕彻底化作浓重的惊疑不定。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众人身侧空荡荡的空气里,忽然悠悠拂过一缕极轻极淡的凉风。
这风不似墓道里阴冷刺骨的阴风,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气息,轻飘飘掠过众人的衣角,转瞬即逝,虚无又真实。
吴邪浑身一震,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那片空空荡荡的台阶角落,心底翻涌着滔天巨浪。
真的有东西?
真的是陈皮阿四的灵魂?
可无数疑问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即便真的是陈皮留存于世的残魂,他的执念归宿明明在长白山,为何会千里迢迢出现在这座无名古墓之中?
这一刻,幽暗沉寂的墓道里,气氛彻底变得诡异莫测,压抑的暗流无声翻涌,无人再言语,只剩满心的惊疑与戒备笼罩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