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地宫死寂沉沉,手电筒的光照射在墓室里,稀薄得像一层易碎的薄纱,柔柔铺在青石板上,勉强驱散一隅浓稠的黑暗。
周遭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唯有经年不散的潮湿霉气静静流淌,将整座墓室裹得寒凉刺骨。
汪明月倚着冰冷的石壁坐在平整的青石台阶上,奔波许久的疲惫稍稍褪去,周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独处的静谧里,她耐不住沉寂,心底积攒的细碎闲话一股脑冒了出来,对着身侧旁人无从窥见的虚空,慢悠悠开启了絮絮叨叨的碎碎念。
汪明月微微抬眸,目光透过厚重的墓顶岩层,像是能穿透层层土石,望到外头的夜幕星河,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憧憬。
“橘子皮,你说这会儿地面上有星星吗?”
她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慵懒的怅然。
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之中,似乎连日月星辰都成了遥远又奢侈的念想。
“今天晚上的月亮大不大呀?是不是很圆很亮?入秋的月亮向来干净通透,想来夜空一定很好看吧。”
话音落下,汪明月微微偏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侧冰凉的石面,脑海里描摹着夜空月色的模样,又自顾自接着追问,语气里藏着满满的期待:
“哎~陈皮,你要是跟着我走出这黑漆漆的墓室,晒到漫天月光,是不是真能像传说里那样,吸收月光精华温养残魂?”
“要是吸收够了月光精华,你是不是就能彻底凝实身形,好好现身站在我面前了?”
汪明月的想法格外的天马行空,简直就是想到哪里就扯哪里,完全不用陈皮回答,甚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搞笑的话,她只知道在这空荡荡的墓室里,她闲不住,就想唠两句嗑。
思绪越想越远,她眼底漾起细碎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皮的试探,接连追问不休:“对了橘子皮,你现在的魂体定格在多少岁啊?是年少意气风发的模样,还是后来沉稳凌厉的样子?”
“你长的肯定不会丑吧?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可是妥妥的俊朗模样。”
“别藏着啦,能不能现身让我好好看看?我都好多年没见过你的样子了,就看一眼,一眼好不好?”
汪明月就这么东拉一句、西扯一句,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哪怕身侧久久没有半点回应,唯有一缕微凉气息静静萦绕,她也丝毫不觉得无趣,依旧自顾自说着琐碎的心事与好奇的疑问。
空旷死寂的墓室里,清甜的女声轻轻回荡,冲淡了古墓沉淀的阴森冷寂,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她全然看不见,自己身侧的虚空之中,那道凝着半分模糊轮廓的魂体,正静静垂眸看着她。
陈皮的残魂本是阴鸷冷漠的模样,此刻整张无形的脸都在无声抽搐,周身萦绕的松柏冷香气息都隐隐透着一丝无语凝噎的滞涩。
漆黑通透的眼眸落在少女鲜活灵动的眉眼上,眼神复杂至极,堪称一言难尽。
这么多年不见,这丫头从前安静通透、沉静内敛,怎么时隔数载,性子变得这么跳脱闹腾?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不切实际的荒唐念头?
月光养魂、现身相见、窥探容貌……桩桩件件,都幼稚得离谱,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真挚,让他半点恼意都生不出来,只觉得满心无奈。
他本静静伫立,打算任由她自言自语、自我消遣,可耳边的碎碎念源源不断、喋喋不休,彻底磨没了他仅存的耐心。
墓室瞬间静了一瞬。
汪明月正酝酿着下一个问题,忽然敏锐地捕捉到身侧虚空传来极细微、极压抑的“咯吱”声。
那声响极轻极细,断断续续,是极致隐忍下的轻微摩擦声,像极了人咬牙隐忍时的磨牙声。
汪明月心头一动,立刻乖乖闭了嘴,屏住呼吸静静侧耳倾听。
可凝神细听的片刻,那诡异的磨牙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墓室依旧只剩她浅浅的呼吸声。
汪明月眨了眨眼,心底暗暗嘀咕,难不成是自己一路太累,出现幻听了?
可她念头刚落,脸上骤然传来两道轻柔却不容抗拒的拉扯力道。
力道微凉、轻飘飘的,没有实体触感,却精准扣住了她左右两侧的脸颊软肉,轻轻向外一扯!
“哎?哎?哎?”
突如其来的拉扯让汪明月瞬间睁圆了眼眸,下意识发出三声短促的惊呼,眉眼瞪得圆圆的,一副猝不及防的模样。
“陈皮!你撒手!别扯了别扯了!”
她连忙抬手,软软地去扒拉脸上无形的力道,脸颊被扯得微微变形,说话都带着含糊的奶气,又急又好笑:“再扯脸要被拽大了!本来脸就圆,这下真成大饼脸了!”
忍无可忍的陈皮,终究是选择了手动给她闭麦。
虚无的魂臂稳稳悬在汪明月脸颊两侧,指尖轻轻捏着她的软肉,力道轻得怕伤了她,却又带着十足的惩戒意味,精准制止了她滔滔不绝的絮叨。
沉寂片刻,一缕清冽微凉、带着岁月沉冷的嗓音,贴着她耳畔轻轻响起,气息温柔,语气却带着满满的无奈与嫌弃:“你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叽叽喳喳,聒噪得很。”
嗓音依旧是熟悉的,带着独属于陈皮的孤傲疏离,却藏着一丝的纵容。
汪明月手脚并用地扒拉半天,终于好不容易从他无形的手里,拯救回自己可怜的脸颊。
她立刻缩回手,微微鼓着腮帮子,抬手轻轻揉着被扯得发酸的脸颊,长长的眉毛微微蹙着,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又娇憨的嗔怪。
汪明月微微偏过头,对着空荡荡的空气,压低声音小声嘟囔碎碎念,语气酸酸软软的,满是不服气:“臭橘子皮,坏橘子皮,每次都这样。”
“一遇到不好回答、不想答应的问题,就装听不见,再不就动手欺负人,一点都不大度。”
细碎的吐槽软软绵绵,清晰地落进陈皮耳中。
虚空里的男人闻言,低低嗤笑一声。
极轻的一声“呵”,带着满满的无语,又夹杂着一丝被气出来的纵容笑意,低沉的回响轻轻漾在墓室空气里。
他真是被这记仇又娇气的小丫头片子气笑了。
明明是她胡思乱想、喋喋不休,到头来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而就在两人一人傲娇吐槽、一人无奈纵容,氛围温柔又细碎的这一刻,幽深漫长的墓道尽头,细碎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缓缓穿透层层阴冷黑暗。
吴邪一行人循着沿途清晰干净的痕迹,一路疾行,终于穿过蜿蜒曲折的甬道,堪堪抵达这间主墓室的入口。
众人齐齐顿住脚步,下意识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悄然放缓。
夜光石的微光从墓室穹顶洒落,恰好将端坐于石阶上的少女身影清晰勾勒出来。
在所有人的视角里,空旷死寂、别无他物的墓室之中,汪明月独自静坐一隅,周身空空荡荡,身旁没有半个人影,更无半点生灵气息。
可她却微微偏着头,眉眼弯弯,眼尾带着浅浅温柔的笑意,目光柔和地落向身侧虚无的空气,唇角时时轻扬,嘴里不停轻声说着什么,偶尔还会抬手揉一揉脸颊,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两句,模样鲜活又娇憨。
她神情真挚自然,眉眼温柔灵动,一举一动都像是在跟身旁某个看不见的人亲昵闲谈、撒娇吐槽,专注又认真。
古墓阴森诡谲,机关暗藏,遍地是腐朽的死寂与寒凉,可眼前的少女,却安然静坐于此,对着一片虚空絮絮低语、眉眼温柔。
一行人瞬间陷入无声的错愕与寂静,纷纷下意识停下了所有动作,静静立在墓道阴影里,不敢贸然出声打扰。
胖子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压低呼吸,一脸纳闷地盯着前方,眼底满是疑惑。
小花纤长的指尖轻轻抵在身侧石壁上,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浅的诧异,目光细细落在汪明月灵动鲜活的神态上,暗自思索缘由。
黑瞎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镜框,眼底漾起几分探究的笑意,却沉默不语。
吴邪望着少女温柔自语的模样,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皱了皱眉,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担忧。
古墓之地最是邪祟丛生,幻境、迷障、阴魂幻术数不胜数。
众人一路赶来,所见之处皆是凶险死寂,唯独汪明月周身安稳干净,此刻这般独自对空低语、神态亲昵温柔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只当她是误入了古墓暗藏的幻境,被无形迷障困住了心神,正对着虚妄幻影自言自语。
唯独立于人群最前的张起灵,漆黑沉静的眼眸静静望着汪明月身侧的虚空。
他看不见陈皮的残魂,却能凭借极致敏锐的感知,捕捉到那一缕萦绕在汪明月周身、极淡极冷、带着陈旧岁月气息的陌生魂力。
张起灵眼神微动,汪明月的身边似乎有着一个男人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