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月指尖残留着方才弹指破空的微凉劲道,周身凛冽的锋芒缓缓敛入骨血,转瞬便褪去所有迫人的寒气,恢复了方才从容恬淡的模样。
她侧身轻转身姿,稳稳落回尹南风身侧,重新站定。
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素净的衣料贴合身形,眉眼温润,若无适才那惊心动魄的出手,任谁也只会当她是个气质清雅、不谙世事的寻常姑娘。
大堂里死寂未散,数百名江湖高手尽数屏息凝神,无人再敢交头接耳。
方才汪明月那快到极致、狠绝利落的一击,已然深深刻进所有人心底,彻底碾碎了众人最初那份以貌取人的轻视。
人人垂手而立,目光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新月大堂,只剩陈南生压抑断续的痛哼声,微弱地回荡在空气里,格外突兀。
汪明月浑然不在意满堂投来的敬畏目光,心底那一丝萦绕多日的怪异郁结,在短暂的杀伐利落过后,反倒愈发清晰。
她下意识微微偏头,澄澈的眼眸轻轻扫视四周,目光缓缓掠过整齐分列的人群、空旷的大堂回廊、两侧肃立的仆从棍奴,一寸寸扫过每一个角落。
视线来回逡巡两遍,眼底的细碎疑惑渐渐浮起,眉宇间染上几分浅浅的茫然。
方才整顿队伍、处置事端的全程,她竟始终没有瞧见阿宁的身影。
阿宁永远是最稳妥靠谱的那个,向来提前到场,事事周全妥当,绝不会这般姗姗来迟,更不会在全员集结的关键时刻缺席。
心头的疑惑压不住地冒出来,汪明月微微侧首,凑近身侧的尹南风,放轻了声线,压低嗓音,带着几分纯粹的困惑轻声询问:“南风,阿宁呢?我怎么没有看到她?”
汪明月的语气软软的,褪去了方才立威时的沉稳冷冽,满是寻常好友间的自然疑惑,眼底还带着一丝没寻到熟人的浅浅失落。
尹南风闻言,清冷雅致的眉眼间瞬间漾开一抹极淡的、藏不住的狡黠笑意。
她身姿未动,依旧端着上位者的从容矜贵,余光轻悄向后,淡淡瞥了一眼身侧垂手伫立的声慢慢。
四目交汇,无声一瞬。
声慢慢清丽淡漠的眉眼微动,极其细微地轻轻颔首,神色妥帖沉静,眼底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显然早已知晓内情。
确认过示意,尹南风这才收回目光,转回头看向身侧满脸茫然的汪明月,唇角的笑意渐渐舒展,温温柔柔地开口,语气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悬念:“阿宁呀,不急,她等会儿就来了。”
这笑意太过蹊跷,温柔里裹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让汪明月愈发摸不着头脑。
她怔怔看着尹南风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脑袋微微一歪,纤细的手指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乌黑的发丝被挠得微微蓬松翘起,一双清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懵懂的疑惑。
汪明月反复琢磨着尹南风这句话,可无论如何猜想,都猜不透其中关窍,只能乖乖站在一旁,眼底的困惑迟迟未曾散去,心底暗自嘀咕:奇怪,难不成阿宁还有什么私事耽搁了?可出发在即,又能有什么要事?
她安静伫立在高台边缘,目光下意识顺着声慢慢方才伫立的方向,望向二楼盘旋的雕花楼梯。
晨光顺着楼梯缝隙倾泻而下,落在木质扶手上,镀上一层暖金柔光。
不过数息的等待,楼梯转角处终于传来了细碎平稳的脚步声,错落有序,不急不缓,层层递进,清晰地落进众人耳中。
最先踏入视野的,是一道利落飒爽的高挑身影。
阿宁一身干练的深色劲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眉眼依旧是惯有的冷艳飒然,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周身带着久经行事的利落气场。她神色从容,步步下楼,周身气场安稳妥帖。
紧随在她身侧的,是少年模样的江子算。少年褪去了往日的冲动戾气,眉眼沉静了不少,一身简约黑衣,身姿挺拔,乖乖跟在阿宁身侧,目光安分地落在前方,少了往日的桀骜,多了几分沉稳收敛。
姐弟二人并肩下楼的身影,清晰映入汪明月眼帘。
可真正让她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彻底僵住的,是紧随在阿宁姐弟身后,缓缓缓步走来的一行人。
阿宁的身后是几道她刻在心底、日日相伴、熟悉到极致的身影。
吴邪走在最前,一身休闲简装,褪去了雨村日常的闲散慵懒,眉眼清俊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促狭的笑意,目光直直落在高台之上僵住的汪明月眼底,温柔又带着几分戏谑的打趣。
他身侧,张起灵缓步随行。一身素净黑衣,身姿清挺孤直,黑发垂落额前,眉眼清冷淡然,周身气场安静悠远,目光淡淡落在汪明月身上,素来无波的眸底,悄悄漾开一丝极浅的温柔暖意。
胖子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挎着轻松的步子,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促狭,慢悠悠跟在几人身后。
解雨臣一袭雅致便装,身姿挺拔温润,眉眼精致温和,气质矜贵从容,步履优雅从容,唇角噙着得体又温柔的笑意,静静望着僵在原地的小姑娘。
最后方的黑瞎子戴着惯常的黑色墨镜,一身随性穿搭,身姿松弛吊儿郎当,嘴角挂着痞气十足的笑,浑身透着散漫戏谑的气息。
五道无比熟悉的身影,一字排开,顺着楼梯缓步而下,稳稳朝着高台方向走来,步步清晰,真实无比。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几道身影衬得格外鲜活真切,绝非幻觉。
汪明月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
她那双原本清亮灵动、含着疑惑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放大,长长的睫毛倏然定住,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缓步走来的一行人。
脑腔内瞬间一片空白,方才盘旋心底的所有困惑、疑虑、复盘多日的反常诡异,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尽数被突如其来的震惊取代。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得她心口微微发麻。
震惊、错愕、猝不及防,还有一丝突如其来的酸涩与暖意,密密麻麻缠上心头,让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手脚都忘了动弹。
沉默足足凝滞了两秒。
一句毫无预兆的国粹,下意识从她唇边脱口而出,清脆的女声带着满满的错愕,格外真切:“我靠!”
话音落地,她依旧怔怔盯着笑意温柔的吴邪,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沌,彻底转不过弯来。
她清清楚楚记得,之前在雨村小院,吴邪分明再三说过,早已厌倦江湖纷争、倒斗凶险,早已彻底放下道上所有事情,只想守着雨村一方小院,安安稳稳度日,再也不涉足古墓险地、江湖风波。
既然决意归隐雨村,不问世事,此刻又为何会整整齐齐一行人,出现在北平新月饭店,出现在她即将出发前往仙人墓的队伍里?
那三日雨村众人反常的沉默、默契的目送、无一人劝阻的诡异平静,所有想不通的疑点,在这一刻骤然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不担心,不是不阻拦,不是任由她孤身涉险。
他们是早就盘算好了一切,悄悄瞒着她,全员整装,千里奔赴,打算陪着她一起同行!
心底翻涌着震惊与哭笑不得,还有满满的暖意,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汪明月一时失语,怔怔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她脑子宕机、满心错愕之际,一道散漫戏谑的嗓音悠悠响起,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调侃,穿透大堂的寂静:
“呦~这不是我们长了本事的汪大小姐吗?”
黑瞎子步子轻快,率先走上前来,抬手张开宽大的手掌,熟门熟路地覆在汪明月蓬松柔软的头顶,轻轻揉了揉,把她原本整齐的黑发揉得凌乱翘起,语气吊儿郎当,笑意十足:“看见哥几个,这么震惊啊?是不是没想到,我们会特意过来陪你闯墓?”
温热的掌心蹭着发丝,熟悉的触感瞬间拉回汪明月的神智。
她当即回过神,眉眼一瞪,抬手飞快扬起,“啪”的一下,干脆利落地拍掉头顶作乱的大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娇俏的嗔怪。
她微微抬眸,对着黑瞎子露出一口细碎瓷白的小白牙,眉眼鼓鼓的,带着满满的不服气:“去去去!没大没小的!好好的发型全被你揉乱了,怎么办?好不容易收拾的样子,全毁了!”
语气娇憨鲜活,褪去了方才立威的冷厉,全然是小姑娘最鲜活灵动的模样。
黑瞎子被拍也不恼,收回修长的手,顺势微微侧身,整个人轻飘飘地倚靠在身侧解雨臣的肩头,姿态慵懒又散漫,活脱脱一副耍赖撒娇的模样,转头对着解雨臣故作委屈地哼哼笑道:
“花儿,你看这小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良心了。黑爷我好心过来陪她冒险,还亲手给她整理发型,她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凶我~”
解雨臣唇角原本温柔得体的笑容微微一僵。
周遭原本屏息敬畏、不敢妄动的一众江湖高手,此刻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目光好奇地瞟向高台这一群气质迥异、相处亲昵的人,眼底满是诧异与好奇。
谁也没想到,手段凌厉、气场慑人的汪小姐,私下竟是这般活泼娇憨的模样,更没想到名满江湖的黑瞎子,竟会有这般孩子气。
无数道细碎的视线悄悄汇聚而来,落在二人亲昵相靠的身影上。
解雨臣耳尖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淡红,无奈又好笑,手臂微微抬起,手肘轻轻往后一怼,精准抵在黑瞎子的腰腹处,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耍赖的制止。
他压低声音,无奈轻斥:“起来,成何体统?这么多人看着,别胡闹。”
“好好好,我起,我不闹了。”
黑瞎子笑嘻嘻地直起身,嘴上应声乖巧,身体却依旧习惯性地往解雨臣身侧贴近了大半寸,几乎并肩相贴,半点没有拉开距离的意思,依旧散漫戏谑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委屈:
“听话了听话了。不过花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不爱瞎子了?这一路上都不跟我拌嘴,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相好了?”
这般直白又戏谑的打趣,让周遭空气都多了几分轻松鲜活的烟火气。
汪明月站在一旁,瞬间被这熟悉的日常拌嘴勾走了所有注意力,方才的震惊错愕尽数散去,眼底瞬间亮起吃瓜看戏的光亮,撑着下巴,眉眼弯弯,看得津津有味,半点挪不开眼。
正当她看得投入、暗自偷笑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两下轻轻的叩响。
笃、笃。
力道轻柔,不重不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打趣与嗔怪。
是吴邪伸出手指,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两下。
温柔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与好笑,缓缓响起,字字清晰:“还看热闹呢?心思倒是宽泛。”
他望着依旧满脸懵懂的小姑娘,眼底温柔满满,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吐槽:“这三天你忙着北平的琐事,忙着整顿队伍、梳理预案,一次都没有想起过我们半分。”
“我和小哥、胖子、花儿、瞎子,几个人在雨村看着你忙前忙后,还在暗自打赌,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不对劲。”
吴邪轻轻摇头,笑意温柔又无奈:“结果你倒好,忙得彻底忘我,眼看都要整装出发、远赴仙人墓了,到最后一刻,都没想起我们这群人。”
被当场戳穿心思,汪明月瞬间收回看戏的神色,下意识抬手抱住被敲的额头,微微瘪着嘴,脸颊微微鼓起,眼底带着几分心虚的委屈,张嘴想要辩解两句。
可她余光轻扫,瞬间瞥见大堂之内数百道视线,此刻尽数牢牢聚焦在他们一行人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诧异,还有满满的探究,齐刷刷落在高台这一小群人身上,热闹又瞩目。
方才松弛鲜活、肆意打闹的心思瞬间收敛。
她立刻端正身姿,收起脸上娇憨委屈的神色,敛去所有孩子气的小动作,眉眼重回温润沉稳,只是耳尖依旧带着未散的微红,藏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窘迫。
一旁的尹南风静静看着眼前这鲜活热闹的一幕,看着汪明月瞬间从懵懂娇憨,变成拘谨端正的模样,眼底漾开满满的温柔笑意。
这般鲜活温暖的羁绊,是最难得的光景。
她不再打扰几人叙旧,眸光微抬,朝着下方静静伫立、等候指令的声慢慢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简单一个眼神,声慢慢即刻心领神会,微微颔首,转身稳步下楼,身姿利落沉稳,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所有出发事宜。
清点人手、核对物资、排布车队、检查随行装备,一系列指令清晰下达,原本肃静的大堂瞬间动而不乱,所有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为奔赴仙人墓的行程做好万全准备。
一切安排妥当,尹南风转身,本想开口唤上汪明月同坐头车,先行出发。
可转头的瞬间,便看见方才还站在身侧的小姑娘,早已凑到了吴邪几人中间。
她微微侧身,站在吴邪、张起灵一行人中央,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暖意,正低头听着几人低声说笑,身姿松弛又自在,全然一副归队孩童的模样,早已融入那独属他们的温柔氛围里。
尹南风望着那融洽温暖的一幕,无奈又纵容地轻轻摇头,唇角笑意温柔缱绻,不再上前打扰。
她转身抬步,从容离去,带着阿宁姐弟二人,径直走向饭店门外等候的专属头车。
空旷的大堂很快清空,所有随行人员尽数列队出门,有序登车。
汪明月全程和吴邪、张起灵、王胖子、解雨臣、黑瞎子几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这几日的琐事,聊着雨村众人隐瞒的小心思,眼底的笑意就从未断过。
待所有人尽数就位,她便自然而然,跟着五人一同坐上了中间的一辆商务专车。
车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窗外阳光正好,暖光透过车窗洒落车内,温柔地覆在几人身上。
随着一声沉稳的引擎轰鸣,长长的车队缓缓启动,井然有序地驶出新月饭店的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此行的目的地——仙人墓,稳稳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