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鹤忘机 > 24. 等待进入网审
    死寂在药房中蔓延,夜风从半开的门吹入,吹乱了崔渠额前的碎发。

    良久,崔渠,或者说林婉——但江岁还是更习惯喊她崔大夫——竟然露出了一个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崔渠道。

    江岁不可置信道:“崔大夫……”

    林以烛道:“我更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开医馆,你当年若是假死离京,就算偶尔回来,也不该一待就是一年。该不会……你留在此地,就是为了帮江岁治疗他的祖母吧?”

    “这怎可能?”江岁下意识反驳。

    然而,在看到一旁崔渠的脸色后,江岁嘴角颤了一下,闭上了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渠看向一脸震惊的江岁,眼中情绪复杂:“既然要说,就要从头说。我虽姓林,却是旁支的旁支,祖辈生活在乡野,与容贵妃、定国公这支主脉几乎毫无来往,实在高攀不上。我只是个在乡野学医的女孩儿,却突然富贵天降,被远在京城的堂姐,也就是容贵妃召入京。不料半路遇上劫匪,危急关头,是两个书生救了我。其中一人勇敢上前,花钱消灾,还替我抗了一顿揍,才保住了我。但我当时昏迷了,并不知道恩公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仿若一个说书人,缓缓揭开那尘封的往事。

    “入京后,我成了容贵妃的傀儡,在她的授意下,我化名余青青,间接害死了无辜的淑妃。我心中有愧,想要离开京城,然而在这时,白圭找到了我,惊喜地与我相认,说他就是当初救我的那个书生。”说到这里,崔渠的眉头不自觉紧皱,像是想起了什么恶心的过去,“我信了,嫁给了他,甚至为了他,去求容贵妃,让本没有高中的他留在了京城为官。而他的好友,当年的状元郎余舟,也蒙圣上恩许,筹办起了白鹤书院,这更成为了他留在京城的理由。”

    林以烛道:“可你很快便发现,白圭是个道貌岸然的人。”

    “没错……白圭很多言行举止,都让我觉得奇怪。但我一直安慰自己,他若真那么坏,当初就不会救我。后来,我有了孩子,便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更没有管他。直至孩子出生的第四年,我意外偷听到,白圭与容贵妃密谈,方知原来当初在驿站外救我的是余舟……白圭,是那个胆小怕事,不愿伸出援手的另一个书生。”

    崔渠说到这里,有些含恨地说:“他娶我,也不过是看中我与容贵妃的关系。我的堂姐容贵妃,自也知晓此事,但她当时与白圭密谋坑害余舟,自也愿意一起瞒着……我知道的太迟了,那时,余舟之死已成定局。容贵妃与白圭也狼狈为奸,建立了地下鹤宫,只为拿捏权臣。我更意识到,许多女学生恐怕也曾遭白圭毒手。我当时只知其中一个叫盏儿的被送去了定国公府。”

    “这便是你当初大闹定国公府的真正原因。”林以烛道,“为了白圭。”

    崔渠惨然一笑:“定国公毕竟是我堂兄,我前往后大闹一场,想见盏儿,得个确凿答案……其实以前的事我都可以不管,但白圭说漏了嘴,令我意识到,他在我之前,恐怕同别人有过孩子。”

    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崔渠顿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林以烛,似有些欲言又止。

    林以烛感觉到了,淡淡道:“我母亲的事,我大多知晓,您不必在意我的感受,只盼你事无巨细地说明。”

    崔渠仍是沉默,片刻后道:“那时盏儿已神志不清,但我以药熏之,她倒是恢复了片刻神智,只是,还是没有太多讯息,不过你的身世,倒应是和白圭无关……”

    林以烛道:“你不必安慰我,我父亲眼中,我恐怕本就并非他的孩子,至于我的生父是谁,我也没兴趣追究。”

    “这不是安慰你。罢了,总之后来我又见了旁人,到底是心灰意冷。无论他是否玷污女学子,也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我想着决不能让女儿有这样的父亲,也恨透了容贵妃……于是带着年仅四岁净月,离开了京城。净月,是我后来给她改的名字,她本叫白明染。”

    江岁听得心惊不已,忍不住问:“那现在的白明染……”

    林婉冷声道:“大概是白圭为了掩盖净月的‘死’,从别处找来的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吧。”

    江岁听到这里,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那,你为何要一直留在这里?难道……真只是为了帮我祖母治病?为何?”

    崔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悲悯:“其实,你们都猜到了,不是吗?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你的祖母。之所以会为你祖母这么做,是因为我对她,或者说对她的孩子,于心有愧。”

    江岁浑身颤了一下,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祖母的病,根本不是什么寒症,而是一种罕见的脉理之疾。我不敢说破,因为一旦白圭知道你祖母有这个病,恐怕立刻就会猜到,你的父亲叫余舟,是白鹤书院的第一任山长,你的母亲是他的发妻,姜环。”

    江岁只觉得脑袋几乎要炸开,眼前发黑,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了身后一面药柜上,药柜轻晃,上方的药碾因江岁这一撞,险些落了下来,好在林以烛眼疾手快地将他往旁边一扯,才令江岁没被砸到脑袋。

    林以烛能清晰地感觉到江岁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风中落叶。

    他忍不住道:“你对此,一无所知?”

    江岁茫然抬眼,摇头。

    崔渠继续道:“当年,白圭与余舟毕竟是名义上的好友,余舟对白圭是一腔真心相待。白圭也爱做面子,曾让我为余舟母亲,也就是你祖母把脉。那时我能力尚浅,只知你祖母是一种怪症,医书载为‘天丝缠脉,气行寸断’,这病不会立刻要命,却是个让人身体始终虚弱的麻烦病症。当时我也没能彻底治好,今年年初回京,本只是想着来看看情况,便姑且先租下了回春医馆……后来,你带着你祖母来看诊,净月瞧见了你,告诉我,你曾在城外帮救下她,我便想着,无论如何,要还这个人情,然而你祖母的脉象,却令我意识到,她很可能便是余舟的母亲。”

    江岁喃喃道:“你只靠这个辨认吗?那,那你或许弄错了,也许只是巧合……”

    “我当然也怀疑过只是巧合。”崔渠摇头,“可我为你祖母诊脉时,曾多次试探,她只说自己是碧霞村人,许多东西却说得含混……你祖母是怎么同你说你父母的?”

    江岁回忆了片刻,道:“她说,我们就是土生土长的碧霞村的人。我父亲自幼便是神童,但参加科举之前就因病去世,我母亲也因哀伤过度,于我四岁那年去世……我四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从前的事,也完全记不得了。”

    “余家出事那年,你的确是四岁。”崔渠道,“但你们绝不是碧霞村的人,因为我以前住在碧霞村附近的村落,你祖母的口音与之大为不同。”

    江岁一时说不出话。

    “其实,不止这些,你祖母虽然容颜大变,但她毕竟不防备我,故而总会露出破绽。何况人的脉象,是很特别的……尤其是有怪病之人。”崔渠回忆着道,“不过,最令我确定的是,之前你祖母于浑噩中,喊过余舟的名字,她喊,吾儿阿舟。”

    江岁心中一凛,知再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自己无端恐惧大火。

    原来是幼年的阴影,哪怕他对四岁前的事毫无印象,可记忆深处,始终铭刻着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让他恐惧至今。

    崔渠盯着江岁,轻声道:“我与余大人,见面并不多,你更像你娘,但看着你,总有些余大人的神韵在。故而,我最初十分不解,为什么你祖母好不容易带着你逃生,躲过那场大火,又要带着你来京城,甚至让你去白鹤书院——你祖母绝非蠢人,怎么会想不到,当年陷害余大人中的,必有白圭,她难道不怕,白圭认出你么?”

    江岁突然想起什么,道:“白山长……白圭,他的确曾在我面前提过好几次余——”

    江岁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喊什么。

    余舟?余大人?还是……父亲?

    过了片刻,他道:“提过好多次我父亲,而且,他总是盯着我。但我那时一无所知,他也没有深究。”

    崔渠颔首:“嗯,他应是在试探你。见你没有任何惊慌,神态自若,大抵便逐渐打消了怀疑。你不知道吧,你入学没多久时,他还曾派人来看望你祖母,说是看望,恐怕也是打探,我那时故意用药让你祖母看着比平日更加憔悴,年岁比平常老了十岁,加上你祖母也有所提防,所以那人也很快离开了。”

    江愉道:“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祖母,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嗯,我也是后来发现,你竟当真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不过,个中缘由并不难猜——无论你祖母是为了让你出人头地还是为了让你复仇才带你来京城,让你进白鹤书院,她都不该告诉你这些。”崔渠的目光扫过江岁的脸,“你这人,性子太直,倘若知晓,便容易露馅。”

    她并没有说错,江岁一时哑然。

    林以烛突道:“既然白圭派人来过,见到你,难道不会发现你的存在吗?”

    崔渠冷哼一声,道:“那时我不告而别,已立誓不会归京,但他和容贵妃似乎并不放心,还时常派人跟随,我花费力气甩开,之后也再未露面。在京城这些日子,更是帽不离身,他如何能想到我已悄然归来?何况……就算他知道我来了也没关系,我毕竟是容贵妃的堂妹,他不敢动手,只会祈祷我早些离京。”

    江岁仍处于恍惚中,他忍不住道:“崔大夫,那您为何今日要告诉我这些?”

    崔渠又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林以烛,道:“是我非要说的么?不是你这好兄弟咄咄逼人,要我给个交代么?”

    林以烛挑眉,道:“的确,这是我的错,早知如此——”

    “——不,我总该知道的。”江岁抿着嘴唇道,“我也不明白祖母为何不肯让我知晓,大抵是为了保护我。但我眼下已知地下鹤宫,知白圭和容贵妃的那些勾当,本已不可能置身事外。既是如此,知道,总比浑噩着好。”

    崔渠闻言,不赞同地蹙眉道:“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勾当’是指什么。但容贵妃如今权势滔天,白鹤书院更恐怕已完全在白圭的掌控之下,你深处其中,身份又如此微妙,实在太危险。余大人是我的恩公,无论如何,我都想保下他的母亲和儿子。事已至此,只有告诉你真相,你才能赶紧脱身,远离这是非之地——走吧!不要重蹈覆辙,当年那场大火,烧死了你的父母和姐姐,我怕,很快会有另一场大火,带走你与胡奶奶。”

    江岁闻言,却有些走神,道:“我……还有个姐姐?”

    “是,她比你早出生一年,我记得,是个漂亮而机灵的姑娘,只可惜……”崔渠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岁的嘴唇轻颤,他想起一些细碎的片段,比如祖母经常会看着可爱的女孩儿叹气。

    那时,江岁还以为祖母是更希望自己这个孙子是个孙女。

    却原来,是因为他本就有个姐姐。

    “我和净月也很快也会离开京城,我绝不愿再被牵扯进这些风波里。”崔渠认真地说,“所以,江公子,你跟我们一起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你祖母那边,也要由你说服。”

    江岁苦笑一声,道:“崔大夫,您觉得可能吗?我若不知身世,尚且有一念是回家乡安居乐业。但如今,既知晓身世,我绝不可能再退缩……”

    崔渠似也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盯着江岁,摇了摇头,道:“其实我知道,你是余大人的孩子,自也是个正直不阿之人。只可惜,刚过易折……我唯一做错的,就是不该明知净月心悦你,却没有狠心阻止。”

    突然听到崔渠说这个,江岁心里又是一跳,万般无奈道:“崔大夫,我与崔姑娘,当真什么都没有……”

    崔渠却懒得理会他的解释,只道:“若你们没有别的事,我便先离开了,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她说罢便要离开,林以烛却突然道:“崔大夫,我想问一个,或许不必问的问题。”

    “既是知道不必问,为何要问?”

    “为友相询,总该尽力。”林以烛道,“你可愿为灵心公主作证淑妃娘娘是被冤枉的?”

    崔渠发出一声冷笑:“不可能。而且就算我愿意,谁会信?我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悲惨。林世子,你若想我死,大可以把我的身份到处宣扬。”

    林以烛并不生气,道:“崔大夫何必这样说话?您分明知道,于公于私,我也不会将你身份告诉任何人。既然你不愿作证,那么我保证,灵心公主也不会知道你的存在。”

    崔渠深深地看了一眼林以烛,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岁,突又叹了一声,道:“你二人如今因缘际会,成为朋友,也实是缘分。倘若当年,余大人能与江岁一般,有个真正的兄弟在身侧,一切,大抵都会截然不同。”

    她说罢,推开药房的门,径自离开。

    江岁仍处在一片恍惚之中,突如其来的真相砸得他茫然无措,太多情绪交织,只能呆站在原地,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余舟”和“姜环”这两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这仿佛是另一个人的命运与身世,却硬生生地嵌在了他的身上。

    林以烛没有催促,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江岁。月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俊美脸庞,此刻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良久,眼见着江岁的指尖都抠出血了,林以烛才轻声开口:“我们出去走走吧,今日可是中秋,总该赏月。”

    江岁僵硬地迈开步子,走出了医馆,林以烛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冷冷清清的长街。

    今夜是中秋,月色如水,清辉万里,本该是万家团圆、灯火通明的景象,但这偏僻的巷陌却显得寂寥,只有一轮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俯瞰着人间,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中秋的月亮分外明亮,可惜还不够圆,江岁抬头望着那轮月,只觉得喉头哽咽,心中酸涩难言。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处乡心几处同……

    从小到大,除了偶尔因没有父母被人嘲笑时他伤心愤怒过,其他时候,他很少因此感到悲伤。

    因为,从有记忆以来,便只有祖母陪着自己。

    对于父母,和那个根本不知其存在的姐姐,江岁只觉得他们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毫无实感。

    没有实感,自不会忧伤。

    可如今,他们突然有了具体的形象,他的父亲,竟是那个自己从小就崇拜的余舟,也是白圭嘴里,十恶不赦的余舟,更是崔渠嘴里,刚正不阿却被好友构陷,含恨而终的余舟……

    他努力想理清脑中的思绪,却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混乱和荒谬。

    就在此时,林以烛突然道:“没想到,你也是身世惊人之辈。”

    江岁知道,林以烛这次并不是恶意调侃,而是想要让他不那么悲伤。

    他也很想笑一下,表示自己其实没什么大事。

    但脸上的肌肉仿佛冻住了一样,怎么都笑不出来。

    江岁茫然地继续盯着月亮,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中秋的月亮,总是这样的吗?”

    或许,此时此刻,或者说,每年的此时此刻,他都本该与家人,与父母和阿姐一起赏月。

    林以烛嗤笑了一声,道:“人人都说,中秋月圆人团圆。可你看它,高高在上,哪里有半点团圆的暖意?人间的悲欢离合,对它而言毫无意义,是文人偏要与它相干。”

    这番话十分刻薄,却让江岁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林以烛,有些无奈:“什么事情,都能被你三言两语说得如此不堪。”

    林以烛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流光微转,竟带上了一丝落寞的笑意。

    “因为这世间的真相,本就鲜有光鲜亮丽的。”他缓缓走到江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轮明月,“知道真相的时候,虽然痛苦,但也会觉得很痛快。”

    江岁明白,林以烛不光是在说他,也是在说自己。

    江岁轻声道:“你那时知晓自己的身世,也是如此吗?”

    林以烛道:“不能这样比,我的身世是真正的不堪,而你眼下的痛苦,来源于你从前的不知情。”

    江岁苦笑着点头:“是啊,祖母一直瞒着我,我却知道了,眼下,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这些年,一个人背负了多少?她又有多少事,还瞒着我呢?我离真相,到底又有多远?”

    林以烛看向江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将你养大,把你保护得很好,这份爱,比任何真相都来得真实。”林以烛的声音出奇的柔和,“我猜,如果可以,她大抵也希望你一辈子无忧无虑,毫不知情地渡过一生……可同样地,于她而言,又怎能甘心呢?她想要你为父复仇,却又不愿为你的人生,套上这般枷锁,所以才形成了眼下的局面吧?”

    江岁现在已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点头,又摇头,道:“或许吧。”

    “无论如何,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够纯粹地活着,不被那些肮脏的泥沼所玷污。这世上,能保留一份纯粹和善良,殊为难得。”

    江岁怔了片刻,随即道:“你说得对……不管怎么样,祖母都是为了我好。我总有一天,会明白。”

    林以烛却敏锐地察觉了江岁的意思,道:“总有一天?你并不打算现在就同你祖母坦白一切?”

    “当然不。”江岁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比我更清楚。我现在戳穿,只会让祖母加倍担忧。”

    林以烛好笑道:“也好。那我们便秋考再见——到那时候,一切,也都该尘埃落定了。”

    江岁深吸一口气,道:“嗯,谢谢你,林兄。我真的没想到,是因为你,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过是巧合,谢谢就免了,先擦擦脸吧。”林以烛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江岁一愣,伸手抹了一把脸,竟满手湿润。

    想来是方才神思恍惚,居然没有发现自己哭了。

    江岁登时尴尬不已,没接手帕,赶紧用衣袖狠狠擦拭了脸,道:“你方才干嘛不提醒我?!”

    “扶云此言何意?”林以烛一脸不可思议,“难不成,我还要在你哭的时候,大声嚷嚷问你怎么哭了?”

    江岁简直想骂他,林以烛却已悠悠收回了手帕,道:“说起来,你祖母对我那般态度,也好理解了。我是定国公之子,姑母是容贵妃,在她眼里,我便是仇人之子……她没将我赶出去,也算是很有涵养,极能忍耐了。”

    江岁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道:“祖母不清楚你的身世,对你有所偏见也是难免……待事情解决了,我再办个家宴,好好同祖母说一说。对了,你现在既知晓我的身世,便该明白我的决心。”

    林以烛眨了眨眼,道:“什么决心?你是说,对付白圭的决心?只要将地下鹤宫与鹤粮之事揭露,白圭本也就会完蛋。”

    “嗯。”江岁坚定点头,“我还想……为余山长讨要一个清白。”

    林以烛了然:“你放心,我与殿下本就打算智取,势必会留白圭一条命。届时要审他当年之事,易如反掌。”

    “谢谢你。”江岁也记不清今晚对他说了多少次谢谢了,“我也不想这般坐享其成,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怕危险,我什么都愿意。”

    林以烛好笑道:“知道了,秋考见吧。”

    *

    江岁收拾好心情,回到小院,祖母已在收拾碗筷,江岁赶紧上前抢过,让祖母回屋,自己认真地把碗筷洗了个干净。

    待再回到屋内,胡奶奶坐在桌边,一灯如豆,映着她有些苍老的面庞。

    江岁笑道:“祖母,你是不是该休息了?我去为你烧些热水。”

    “先别忙活。”胡奶奶突道,“阿岁,你和那林世子,如今成为朋友了?因为书院的那些案子?”

    江岁一怔。

    胡奶奶有些好笑:“怎么,以为祖母老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传得那么大,就算净月不告诉我,我外出散步,也总能听到别人议论呀。”

    江岁在祖母身边坐下,道:“祖母您别听他们传得神乎其神的,其实没有那么危险,也没出太大的事儿……”

    胡奶奶叹了口气:“你现在能好好地在我身边,我知你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江岁心中一动,故作懵懂道:“什么叫暂时没有危险?”

    胡奶奶却避而不答,道:“阿岁,那些位高权重的显贵,并非我们能轻易结交的。你单纯善良,他们却截然不同,城府之深,难以估量。和他们相处,即便得到好处,也不过是与虎谋皮。定国公之流,看似是国家栋梁,实则却不过是蠹虫……”

    江岁心中了然,暗暗叹了口气,但还是道:“祖母,林以烛和定国公虽是父子,但关系很差,也并非您想的那种权贵子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祖母真相:“甚至……就连您的鹤骨,也是他差人送来的。之前我手头紧,也是他给了我一笔银子。不但如此,他还没有居功自傲,甚至不曾向我提起这些,导致我险些误会了他。”

    祖母闻言,颇为意外。

    她看着江岁,半晌道:“他既是定国公之子,怎会与父亲关系不好?”

    顿了一下,又好笑地摇头:“哎,我不该这样问,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江岁道:“他们的家事,我不好多说,总之,其实林以烛还挺可怜的,和那些寻常纨绔子弟的确不同。而且,我与他也只是最近才相熟,算不得至交好友,祖母你可以放心。”

    胡奶奶想了想,却说:“话不能这样说,你即便与他不是朋友,他也帮了我们。既是如此,有恩便该报。”

    江岁好笑,道:“祖母你放心,我知道。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秋考。您放心,这次秋考,我一定考个好成绩,能有所作为,然后带您好好在京城玩一玩。我们从碧霞村来京城这一年,又是生病又是没钱,太可惜了。”

    祖母含笑道:“我现在身体好多了,玩不玩的,都不着急。最重要的是你,阿岁,你不要给自己太大负担了,知道么?”

    江岁道:“我知道。”

    祖母盯着江岁,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化作一点无奈:“有时候,我都有些后悔。在你小的时候,我不该一直和你说你父亲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做的多好,你那么小,就那么懂事,一门心思扑在考学上,许多孩童该有的快乐,你都不曾尝过。”

    江岁没想到祖母会自己突然提起父亲,他的心如擂鼓声响一般跳动,但最终面上也只是露出一个笑,道:“祖母不曾强逼我念书,更不曾以用对父亲的要求对我。我知您心中始终遗憾,父亲自幼优秀,偏生入京参加科举前病重而亡,可谓天道不公。若父亲在世,想来已是一名好官……这些,我会替父亲完成。我想,这也是阿爹阿娘在天有灵,所希望看到的。”

    江岁这番话,多少也带了一些试探。

    果然,胡奶奶听到“天道不公”开始,便双手不住地颤抖,直至听到“好官”时,更是瞬间红了眼眶。

    她快速地扭头,擦了一下眼睛,不让江岁看出端倪。

    江岁狠了狠心,道:“最近书院出事,我也听到了一些书院的秘辛,方知我自幼喜欢、模仿的余山长,其实并不是个好人。”

    胡奶奶一顿,之前的悲伤霎时无踪,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着牙问:“什么?是……是谁告诉你的?”

    江岁抿唇,道:“是白山长。”

    胡奶奶闭了闭眼,像是几乎要气得昏过去。

    江岁心中一片清明,已不能再更确定自己的身世,他生怕祖母出意外,连忙道:“不过,我并不觉得白山长说的一定就是对的。因为……因为余山长的文章,那么好,人如其文,我始终觉得,余山长是个正直、善良的人。”

    胡奶奶闻言,稍宽慰了一点,道:“对……对……许多事,我不懂,也无法和你说。但阿岁,你要永远记得你自己的判断。幼年时,我用第一笔收入,从那老秀才那儿得到了那么多书,你年纪那样小,却愿意一本一本看过去,最后,最喜欢的便是那余山长的文章……那时,我真的很开心。”

    胡奶奶说得动情,大抵也认为江岁不会对此有所怀疑。

    江岁能想象到,那时候的祖母,发现自己的孙子最喜欢的,是自己那个含冤而亡的儿子的文章时,该多么欣慰,多么悲伤。

    江岁轻声道:“嗯,为什么开心呢?”

    “因为……”胡奶奶一顿,摇头,“没有因为什么,那余山长的文章,你念给我听时,我总觉得,十分不同……所以,你是对的,阿岁,永远不要因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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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话怀疑自己的喜好与眼光,明白吗?”

    其实,祖母想说的是,永远不要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误解你的父亲吧?

    江岁假装没有看到祖母眼里又涌出的泪,也庆幸她为了不让自己看到,不断偏着头,所以也看不到江岁含泪的眼睛。

    “我知道,我都知道。”江岁轻轻捏了捏祖母的手,“您放心,这次秋考,不管是为了您和父母,还是为了自己,我都一定会努力拔得头筹。”

    胡奶奶眼中有泪花闪烁,她似有千言万语,到底是什么也没说,轻轻拍了拍江岁的脑袋。

    *

    翌日大清早,江岁早早醒来,赶上了秦朗来接贺虹母女离开,令江岁没想到的是,其中还有陈沐阳。

    不过,倒也没什么意外的,之前经过鬼殿下那一出,林以烛想来便是有了要收下他的意思。眼下,他显然已正式成为了林以烛的侍卫,看起来更精神了,甚至还胖了一点。

    看到江岁,他扬起个开心的笑,同江岁打招呼。

    这下,倒真是人如其名了。

    江岁也冲他一笑,随即同贺虹母女好生道别了一番,这才赶回书院。

    明明只是一夜未归,可当再度踏入书院时,江岁却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以往,书院于他而言,是求学之所,是他通往理想的唯一路径,他敬畏这里的每一位夫子,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寸光阴。

    在发现地下鹤宫那些勾当后,书院又变得不再纯净,似一方恶土。

    现在,这一切又再次变了。

    踏过鹤仪门,后头这条路再熟悉不过,可今天江岁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他无法克制地会去想,许多年前,他的父亲余舟是不是怀揣着满腔的理想与抱负,亲自踏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规划着这里的格局?

    江岁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明伦堂,那是诗部主讲堂,庄严肃穆。

    明伦堂——明晰人伦,教化世人。

    多么宏大而正直的愿望。

    江岁的心口一阵刺痛。

    听说,书院初建之时,除了明伦堂里的“天地文章”是圣上亲书,其他的都是由余舟亲自题写的。可如今,四处悬挂的的牌匾,字迹虽然也算遒劲有力,却早已不是余舟的笔墨。

    它们就像父亲这个人一样,被彻底抹去了,甚至,化作了污名。

    江岁想起忘机池与有思桥也是余舟所题的名,便又绕到了那处去,眼下仍有守卫在有思桥外站立,但只要江岁不踏过桥,他们便不会阻止。

    池边有柳,风过时柳丝拂动,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圈圈涟漪。

    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

    江岁站在忘机池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

    那张年轻的脸,他看了十九年,从未觉得有何不同。可今天,他却努力地想从这眉眼中,找出一点属于父亲余舟和母亲姜环的影子。

    然而,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只看到一个被蒙在鼓里十九年,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的傻子。

    江岁慢慢走回到枕流斋,风雨连廊上,学子们的作品依次陈列,这是何其用心的设计,自己之前却从未觉得特别。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余舟的心血与灵魂。

    同样身出寒门,他一定很希望,无数出身贫寒的有识之士,能于此出人头地,成为朝廷栋梁吧?余舟有一颗济世之心……

    可如今,鸠占鹊巢。

    白圭构陷他于死地,污其清名,还将他的心血变成了一个供贵族取乐的脏污之地……如今,还以山长之名,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受着所有学子的尊敬,继续他道貌岸然的伪装。

    江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往后他一切的拼搏,都不再只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要为父亲正名,父亲被夺走的一切,被抹去的痕迹,被掩盖的真相……他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江岁冷静了片刻,慢慢回到自己的斋舍,又想起自己还带了一些祖母亲手准备的月饼,他再次绕行至陆詹斋舍门口,好在这次,陆詹在。

    江岁递上月饼,告诉他这是自己祖母所作,陆詹颇为意外,旋即有几分感动,道:“江兄,多谢你记挂着我。”

    “只是寻常月饼。”江岁复杂道,“之前的事瞒着你,实乃不得已。”

    陆詹勉强笑了一下,道:“不,其实我也想明白了……是我太计较,其实每个人都会有秘密,不是吗?这些事,以后就不提了,咱们眼下最重要的,是秋考。”

    江岁心中稍安,点头道:“嗯。”

    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缓和了下来,后头偶尔还会互相讨论策论,只是毕竟再也不太可能回到原本的状态,但现在这样,也足够了。

    江岁的日子恢复为墨华阁、明伦堂、枕流斋三点一线,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备考之中,两周时间转瞬即逝,中间陈沐阳回来过一次,说贺虹母女一切安好,林以烛暂时也没有问题。

    就这样,到了秋考的前一日。

    因这次秋考特殊,是圣上亲自过问,规格很高,所以借用了科举时的贡院的偏院,并搭了新的考棚,是白圭亲自监考。

    贡院南北对称,有两个入口,中间是一长条考棚,每个考场单独为一间,前后相连,左右都是可以打开的木板,中间隔着隔断。

    因此时京城较冷,为防止考生作弊,是不允许穿太多厚衣裳的,若是寻常考棚,定会染上风寒,故而每个单独考场旁边都装了简陋的木板,也可以打开当门。

    一排前后有十八间左右,按顺序贴了数字木匾。

    这天江岁总算在贡院外见到了许久不见的林以烛,他穿着一身长袍,看着有些虚弱,脸色比之前扮鬼时还要苍白几分,走路也比往日迟缓许多。

    看见林以烛这样,江岁先是一愣,随即状若不经意地在他身边站定,低声道:“你可还好?”

    林以烛有气无力地道:“死不了。”

    “定国公是不是做什么了?”江岁担忧地说,“你脸色可太难看了。”

    “他不希望我参考,给我下了些东西……我不能让他知晓我什么都知道,只能硬着头皮喝了。”林以烛的声音平淡,说出的内容却让江岁百感交集。

    定国公这样,当真是从未将林以烛当做儿子……

    林以烛又道:“明日,皇上和容贵妃很可能会亲自来……你猜,容贵妃是不是来堵截我这鹤粮的?”

    江岁一怔,担忧不已地抬眼看他,道:“我能做什么?”

    “你要想帮忙,明日便好好表现……让容贵妃先迟疑一会儿吧。”林以烛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不忘调侃两句,“定国公允我出来考试,是因为他心存希冀,希望你能在秋考上战胜我——一旦你赢了,那容贵妃可能就会放弃用我做鹤粮。”

    江岁道:“这个好说,我这次本就信心十足,你且等着吧。我看你这样,拿笔都难。”

    林以烛又笑了一声,道:“拭目以待。”

    他们不便说太多话,免得白圭起疑,恰好吴城来发号码牌,江岁是十号,后边十一号是陆詹,林以烛则在江岁前边的前边,是八号。

    也不知道这九号是谁?

    江岁有些好奇,便听得吴城面无表情地吩咐,要他们按照木匾进入对应的考间。

    考间一模一样,里面四四方方,只有一张长桌和一个蒲团,桌上有笔墨纸砚,角落则有一个恭桶。

    吴城说,明日来时,也会发放食物和水,自己什么都不许带,衣服也会被仔细检查,若有人胆敢舞弊,会被直接逐出书院。

    此外,明日一旦入内,两边的木板就都会紧紧关上,不可外出。

    即便想要如厕,也只能使用恭桶。

    吴城、白圭、还有一些其他官员都会来监考,以免书院中人相互遮掩。

    江岁本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忧的,眼下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他伸手碰了一下前后,发现前后隔断倒不是木板,是硬草梗编织的类似草席一样的东西,想来也是为了增加一点点前后通风的作用。

    江岁走出自己的考间,往右边看去,却刚好碰到九号的人从里头走出来——竟是叶昊赟!

    叶昊赟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他恬不知耻地走向江岁,一副两人很熟络的样子,道:“江岁,好巧啊。”

    江岁扯了扯嘴角。

    这些日子,叶昊赟也难得没怎么惹事,还算是认真地念书了,想来他也希望秋考能有一点作为。

    叶昊赟凑到了江岁身边,压低声音:“江岁,都是同窗,将来若是入朝为官了,还是同僚。既是如此,也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这次秋考,你帮帮我呗?”

    真是半点不让人意外。

    江岁平静看着他:“叶昊赟,你要我帮你作弊?这考场每个都是单间,中间的隔断更是一张纸都递不过去,考场里,只有一张木桌和蒲团,你以为能做什么?”

    叶昊赟咬牙:“你肯定有办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聪明!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我有的是办法——到时候,就算我考不出什么,我也能让你上不了鹤鸣榜!”

    他越说越激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声音渐大,惹得后头的陆詹和十二号、十三号两位学子都看了过来。

    他们好奇地看向这边,眼中带着探究,陆詹的眼里则带了一点忧虑。

    江岁正欲说什么,外头传来声音:“魏公公到!”

    众人一愣,随即魏公公缓缓走了进来,他一身墨色常服,并未穿官袍,目光如炬地缓缓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学子,目光落到林以烛身上时,停顿了一下,随即微笑道:“林世子,许久未见了。”

    林以烛平和道:“见过魏公公。”

    接着,魏公公的目光继续移动,最终落在了江岁身上,只是还带着一点不确定。

    “你便是江岁吧。”魏公公声音不高,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架子。

    江岁一愣,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江岁,见过魏公公。”

    魏公公仔细地打量着江岁:“嗯,你就是江岁,上回咱家也注意到你了。这次,你与林世子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圣上闻之大悦,认为你俩都是年少才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就连贵妃娘娘,也对你有些兴趣呢。”

    江岁闻言,背脊猛地一寒。

    他余光与林以烛略略碰了一下,两人都心知肚明。

    看来,林以烛想的没错,容贵妃还在江岁和林以烛之中犹豫。

    江岁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能赶紧拱手,低头,用恭敬的语气回应道:“魏公公谬赞了,草民驽钝,实在不敢当贵妃娘娘和您的青眼。不过,秋考在即,草民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您和娘娘的期待。”

    魏公公轻轻一笑,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以烛:“林世子和江公子,皆是才华横溢之辈。此次秋考,老夫甚是期待二位的表现。希望你们能不负众望,一鸣惊人。明日,圣上与贵妃娘娘或会亲临,你们其他人,也好生努力,万不可懈怠。”

    众人闻言,都大吃一惊,立刻纷纷行礼,表示定竭力做到最好。

    魏公公说完这些便离开了,只是其他人看向江岁和林以烛的目光,都变得更加复杂了。

    林以烛自然是习以为常,江岁却很有些不自在,不过眼下最好的事是可以趁机躲开叶昊赟的纠缠,他毫不犹豫地对林以烛使了个眼色,二人从贡院离开,本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一辆气派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见林以烛走出来,有人掀开车帘,道:“回去吧。”

    竟是定国公!

    他居然亲自来“接”林以烛。

    江岁复杂地行礼道:“见过定国公。”

    定国公冷淡地“嗯”了一声,看向林以烛。

    定国公或许还不知道,林以烛和他都十分清楚,定国公眼里的林以烛不过是为了林以恒而存在的鹤粮。

    偏生,林以烛还不能展露哪怕一丁点怨恨。

    林以烛笑了笑,态度自若,道:“我这几日生了些小病,定国公担忧我,既是如此,那我便先行离去——明天考场见。”

    江岁只能挤出一个笑,道:“好。”

    他目送林以烛上了马车,很快,那马车又离开了。

    江岁轻轻地叹了口气,旋即安慰自己——

    再是难过的日子,也只有明日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