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枕流斋一片宁静。
江岁坐在房间里,对着摊开的书本认真背诵,这半个月,多少心绪难平的日子,都是靠着不问、不听、不想,一股脑地将所有情绪压下去。
先看书就好了,只要秋考,就好了……
突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江兄,你在吗?”
是陆詹。
江岁意外地放下书本,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房门。
陆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陆兄?”江岁有些意外,“怎么了吗?”
陆詹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江岁:“这是书院统一发的定胜糕。讨个好彩头。我刚去领,猜测你肯定没拿,便帮你一起拿了。”
江岁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块糕点,糕点上印着“定胜”二字。
真是好笑,明明是这样藏污纳垢的书院,偏还搞得这么像回事……江岁心头滋味复杂,见陆詹没有要走的意思,索性退了一点,让陆詹入内。
“谢谢陆兄。”江岁和陆詹坐定,他拿起一块送入嘴中,随口道,“你不吃么?”
陆詹也拿起一块定胜糕,三两下吃完了,感慨道:“书院对我们也是寄予厚望啊。”
江岁笑了笑,没有接话。
陆詹犹豫着说:“说起来,扶云兄你对明天的考试,有信心吗?”
江岁一怔,随即点头道:“不光是我,你也是,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必须有信心。吃了这个定胜糕,明日一定旗开得胜!”
虽然,眼下他秋考的目的和陆詹不同,但他也的确希望陆詹能有不错的成绩,早日离开白鹤书院,入朝为官。
陆詹听到江岁如此肯定的回答,也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更用力的笑容:“嗯!”
*
“放榜了,放榜了!”
伴随着一声惊叫,江岁随着人群,涌向鹤仪门胖。
书院内人声鼎沸,万众瞩目,巨大的鹤鸣榜悬挂着,围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子和前来观礼的权贵。
江岁的心跳得仿佛要跳出胸膛。
榜单开始揭晓。
名字从下往上,最后只剩下前两名,而没有被念到的,正是江岁与林以烛。
气氛紧张,众人鸦雀无声。
终于,最顶端的名字被揭开——
江岁!
他考得了魁首!鹤鸣榜首赫然是他的名字!
江岁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涌遍全身。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磨难,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上的荣耀。
那位权倾朝野的魏公公,满脸笑容地向他走来,语气温和:“好!好一个江岁!少年英才!随咱家入宫,圣上要见你!”
江岁简直是喜不自胜。
能被圣上召见,这是何等的殊荣!
只要能得圣上信赖,从此定是平步青云!
可,不对……
自己似乎忘记什么事了?
江岁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却又莫名生出一股惶恐和茫然,他忍不住回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以烛。
林以烛站在人群的外围,并没有像旁人一样欢呼或者祝贺,他死死地盯着榜首的“江岁”二字,眉宇间是深刻的挫败感。
看到林以烛这副样子,梦中的江岁不由得再次放声大笑。
这是自己时隔三个月,终于再次赢过这个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一切的家伙,还是在最重要的秋考上。
这次胜利,完全抵得过之前三次的失败!
就在此时,林以烛看到了他的狂喜,竟突然大步走了过来,口中仿佛还在着急地说着什么。
江岁有些好奇这个手下败将要说什么,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就在他即将听清的时候,突然——
“咚咚咚!”
一阵急促敲门声骤然响起!
“江岁!江岁!你睡死了吗?!”
一道焦急又愤怒的呼喊也一同响起。
江岁猛睁开了眼。
是梦。
啧,原来只是梦啊,可惜……
这可惜之感只存了一瞬间,江岁心头突一跳——斋舍内,天光熹微,阳光已洒了进来。
按理说,为了贴合秋考时间,他早已养成了在寅时二刻醒来的习惯。这样会比别人都早一些出发,可以早点抵达考场做准备,那时天基本是黑的。
可现在外头已有蒙蒙亮光,那岂不是已是卯时了?!
意识到这一点,江岁身体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梦境中的景象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持续不断的敲门声和门外越来越焦躁的呼喊,江岁鞋都没来得及穿,奔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脸色铁青的周如峰。
“周、周监院?”
“你竟当真没去贡院?!”周如峰厉声喝问,“秋考已快开始了!其他人都已出发了!他们都以为你早就去了,所以没人觉得奇怪!你、你竟然睡到现在?!若不是山长听闻此事要我来确认一下,你只怕……”
江岁彻底懵了,一瞬间浑身发冷,他道:“考试是辰时初开始,是否还有机会……”
“别问了,拿上你的衣服、鞋袜,跟我走!”
江岁脑子晕乎乎的,还有点疼,还好他早已将要穿的衣服鞋袜备好,抓上就被周如峰拉着往前走。
江岁心中一片茫然,思绪难安——自己为何会睡迟?
哪里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看到前方周如峰的后侧脸,想起周如峰的所作所为,顿了一下。
周如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仿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如今你万众瞩目,林世子又‘死而复生’,无论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书院都不会希望你不去参考,我更不会对你做什么,不必担心!你要实在怕了,现在也别去贡院了,直接离开便是!”
他没有点破,但显然,书院中高层,恐怕都知晓江岁对地下鹤宫的了解,看来那次与白圭对谈后,白圭还是嘱咐下去了。
江岁只好上了周如峰的马车,一路疾驰赶往考场。
周如峰果然没有为难他,只是脸色一直很难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若误了时辰,这可如何是好……”
江岁心中一动。
这太奇怪了。
自己睡迟,很可能是因为有人动了手脚,不希望他去参考。
可不管怎么想,容贵妃那边一定都是希望看到林以烛和江岁最后一决高下的。
他脑中突然闪过昨夜陆詹送来的定胜糕,难道……真是陆詹?
可陆詹怎会参与其中?就算参与其中了,他又怎敢忤逆贵妃或者魏公公的意愿,阻止江岁参考?
江岁脑中一片浑噩,怎么也没能想明白。
马车在贡院外停下,江岁刚下车,便被周如峰扯着往里跑,因他们位置偏远,要穿过好几条风雨连廊才能抵达偏院。
刚抵达偏院,便见那连排考棚的最前方,白圭似乎正要敲钟了——一旦钟敲响,绝不可能再让考生入内!
但看见江岁来了,他动作还是顿了一下。
周如峰道:“你是几号?!”
“十、十号。”江岁喘着气回答,眼前时而发黑,时而发白。
好在连廊出来就在中间位置,江岁一眼就看见了十号,为保险起见,还确认了一下右边正是九号,左边是十一号,随即几乎是被周如峰推了进去!
江岁刚入十号考棚,外头的撞钟声恰好响起,宣告着考试的正式开始。
江岁顾不上其他,赶紧走到桌前,在蒲团上坐下,他只觉得自己已耗尽了所有力气,趴在木桌上一动不动,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勉强缓过来。
刚缓过来,他就依稀听到身后十一号考间,传来陆詹小心翼翼的声音:“江兄?是你吗?你来了吗?”
江岁又重重地喘了口气,小心地往后挪了一点,靠在那草编隔断上,低声道:“是我。好险,差点误了时辰。”
“好险……”陆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庆幸。
江岁蹙眉,有些拿不准——到底是不是那定胜糕有问题?陆詹到底有没有参与此事?
两人只不过说了两句话,外头立刻传来吴城冰冷的警告声:“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发出任何声音!否则以舞弊论处!”
江岁和陆詹立刻噤声。
随即,考卷从门外小小的缝隙里递了进来。
江岁拿到考卷,展开一看,这次的试题是《治国本之至论》,是一个经典的策论题。
江岁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杂念抛开,开始思考如何作答,很快,他想起白地下鹤宫的黑暗,想起那些不知去处的“鹤粮”。
江岁构思着,提笔:窃以为,治国之本,非在权术之巧,非在富甲之盛,而在黎民之心,公义之行。前朝权贵为利凌于百姓之上,公义蒙尘,民心不附,长此以往,国之不国矣。故,治国之道,当以正本清源……
江岁全身心地投入,只觉得脑海中思如泉涌,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白圭的声音:“只剩下最后一炷香的时间。”
江岁心中一紧,赶紧加快了速度,进行了最后的收尾。
就在这时,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从他后方传来!
江岁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却见他与陆詹中间那隔断,竟然塌了!硬草梗编织的隔断散落一地,露出了陆詹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我、我写完累了……就、就起身想活动活动筋骨……”陆詹结结巴巴地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谁知我刚靠上前边的隔断……它、它就塌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自然吸引了监考官,江岁和陆詹的木门同时被踹开——是吴城和另一位监考官,两人脸色阴沉得几乎发黑,第一时间来确认里面的情况。
还好,江岁和陆詹还保持着距离,都没有跨过那隔断。
江岁想要解释:“吴监院,这是一场意外——”
“闭嘴!你们两个,不许有任何动作,跟我出来!”吴城黑着脸,厉声喝令,“其他人!不要开门!不要东张西望!不许议论!”
白圭也走到附近,眉头紧锁,但并未出声。
随即,江岁和陆詹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被吴城带离了考场,去了一旁的小屋子里,这小屋里本坐着的是何老,防止考卷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解答配合。
两人都尴尬不已,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吴城将他们关进小屋,冷冷地道:“隔断无故塌陷,你们又有交头接耳之嫌!必须仔细检查,才能确认你们是不是作弊!你俩也不许再说话。”
何老忍不住询问发生了何事,吴城简单地解释了一番,何老便不再多问,只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江岁,似乎也颇为担忧。
小屋内的气氛压抑,江岁和陆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吴城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两人,以至于他们不敢有任何交流。
陆詹满脸愧疚而懊恼地看着江岁,江岁盯着陆詹,实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定胜糕,再到房间的塌损,这不可能只是一连串意外。
但陆詹到底想要干什么?
想要他不来参考?
见他来了,又故意损坏考棚,好让他没有成绩?
到底是为什么……
小屋里依稀能看到窗外,从一到十八的木匾依次排列,木门也紧紧关着,只有十号和十一号一片凌乱,另一个负责监考的院教正在里头仔细检查那倒下的隔断,把两人的试卷放在了一旁。
江岁心中自我安慰——不管陆詹想做什么,但自己没有作弊就是没有作弊,身正不怕影子斜……
终于,外头白圭敲响了钟,秋考结束了。
考生们陆陆续续从各自的考棚走出,脸上带着疲惫或轻松的表情,也有不少人朝着小屋这边看来,显然是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九号考间却一直没有人出来。
白圭蹙眉,敲响九号考间的门,道:“即便没有写完,也要出来,留下答卷,否则,资格便废除了。”
然而里面没有仍任何声音。
江岁心中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显然,白圭也想到了什么,他对旁边一个院教指了指,那院教便一脚踢开了木门,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叶昊赟口吐黑血,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倒在狭小的考间里,早已失去了呼吸。
叶昊赟竟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死在了这个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的狭小考间内。
四周全是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恐惧,林以烛站在原地,微微蹙眉,盯着叶昊赟的尸首。
白圭与两位监院、院教们,也都是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在对书院来说最重要的秋考考场,竟然发生了命案!
江岁和陆詹在小屋内,看不到考间内情况,但看众人反应,也大抵猜到发生了什么,江岁心中的不安之感愈发浓厚,尚没理出个头绪,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声音:“圣上驾到,容贵妃驾到!”
众人不由得大惊失色。
皇室贵人驾临,却是在这种血淋淋的场合!
所有人都顾不得眼前的尸体,慌忙跪倒在地,俯首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容贵妃!”
整齐划一的行礼声在广场上响起。
小屋之内,吴城也有些慌张,只能对林以烛和陆詹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哪怕在屋内,也需先跪下。
林以烛与陆詹对视一眼,立刻跪下,但因是在屋内,他们反倒可以偷偷抬起一点脑袋,看着那两顶华丽的轿子在侍卫们的簇拥下迅速靠近,而昨日乘轿而来的魏公公,今日则恭恭敬敬地随着那轿子步行而来。
轿子的另一边,则是一个穿着盔甲的男子,应是传闻中的御林军统领刘霆。
当轿子停稳后,魏公公冷眼扫过众人,目光在九号考间上停了一下,蹙起眉头——显然,他看见了围在附近的人,意识到有不妙的事情发生——随即他躬身在两顶轿子旁说了些什么。
轿帘掀开,一名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走了下来,自是容贵妃,她按理说已四十岁出头,但看着不过将将三十,容貌极美,神色有一股傲气,但她扫了一眼场内众人后立刻低眉,上前两步,亲手将那顶明黄色的轿子的轿帘掀开,柔声道:“圣上。”
一名身着明黄色常服的男子在容贵妃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年近六旬,有些疲倦,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然而,这疲态掩不住他那双深邃的眼,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令人敬畏的威仪。
众人皆听闻过,圣上龙体欠安,那病也是时好时坏,以至于有些大权旁落的意思。
但显然,实际上他的精神状态比众人想象中要好上许多,容贵妃也显然并非是大家想象中跋扈、将皇上玩弄于鼓掌的样子,相反,谁都能看出,她对皇上是很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惧的。
皇帝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又看了一眼隔断塌了的十号与十一号考间,最终落在了九号考间内的尸体上。
他虽然看起来疲倦,但显然思维清明,只一瞬便明白怎么回事,脸上迅速笼罩上了一层明显的不悦,沉声道:“发生何事?好端端的秋考,怎乱作一团,甚至出了人命?”
白圭当即道:“启禀圣上!微臣今日奉命监秋考,不料出了此等意外……微臣,罪该万死!”
皇帝蹙了蹙眉。
容贵妃便是这般有眼色,竟瞬间懂了,她缓缓道:“白山长,圣上何时要你死了?可你身为山长,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先向圣上说明白么?!”
她的声音并不尖柔,竟意外还有些低沉,是上位者的声音。
白圭赶紧解释道:“启禀圣上,启禀娘娘,是……方才收卷,却见考生叶昊赟,不知为何死在了考间之内。”
皇帝的神色冷冷,容贵妃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又道:“姓叶,莫不是叶侍郎的儿子?”
白圭额上浮出一层细密冷汗,道:“是。”
容贵妃道:“你方才说,不知为何又是什么意思?这贡院内,除了学子便是老师,考棚又是彼此独立……众目睽睽之下身亡,竟没找出凶手?!”
白圭尽量镇定道:“启禀圣上,启禀娘娘,此事事发突然,臣等还未能仔细查看,故而……”
皇帝没有理会白圭,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学子们,声音冰冷。
容贵妃见皇帝如此,猜到他要说话,便也保持缄默,还微微后退了半步。
“朕听闻,白鹤书院出了些有意思的年轻人。定国公之子死而复生,还有个好友相帮?他二人,在何处?”
皇帝突然问这个,大家都有些意外。
林以烛不疾不徐,保持跪姿,向前跨了一步,恭敬行礼:“微臣林以烛,参见圣上、参见贵妃娘娘。”
那边厢,吴城也赶紧让江岁从小屋中赶紧出来,江岁三两步上前,随即跪下,道:“草民江岁,参见圣上、参见贵妃娘娘!”
他的声音带一点颤抖,不过压制得很好,不太容易听出来。
皇帝瞥了一眼旁边那小屋,显然有些疑惑为何江岁会从那边出来,但这点小问题,他自然是懒得过问的。
“朕听闻你二人轶事,颇感兴趣,又闻你二人常居鹤鸣榜一二,故而特意审看了你们之前六次考试的策论,各有千秋。”皇帝的语气淡淡,“本想趁此机会,看看你们秋考的表现,也看看其他大闵的未来栋梁。不曾想……呵。”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叶昊赟的尸体上,脸上的不悦更甚。
容贵妃见皇帝实在不快,柔声询道:“圣上,您难得出行,却遇此事,实在可恶。天子脚下,贡院重地,秋考之际,竟然敢行凶杀人……”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学子们,语气变得凌厉:“若不能查出凶手,这秋考还有何意义?!在场所有白鹤书院的学子,罪同包庇,有罪之人,又怎配入仕为官呢?”
容贵妃的这番话,一瞬间竟将所有学子都推向了绝境——断绝仕途,对于他们来说,比死还要可怕。
对此,皇帝不置可否,但显然也并不觉得容贵妃言重了。
容贵妃想了想,目光重新落回江岁和林以烛身上,思忖道:“圣上,您之前听闻林世子与江生破奇案,不是觉得十分有趣么?今日此案既已发生,总该有个结果……不若,便交由他二人负责吧?定国公数次夸赞以烛在奇案上极富天分,臣妾也想瞧一瞧呢。”
江岁和林以烛都是一愣,偏生无法抬头。
皇帝沉吟了片刻,道:“也可。”
容贵妃得了皇帝许可,似乎颇为开心,她道:“圣上跋涉来贡院,正需休息片刻。这样吧,给你二人一炷香的时间,若时间到了却无定论……你们这些学子,便待皇上定夺吧。”
皇帝仍是淡淡道:“就这样吧。你俩在旁看着。”
他说的“你俩”,自是魏公公与刘霆,那两人果然也应了一声。
江岁内心叫苦,但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草民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林以烛也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地道:“臣遵命。”
旁人听了,都面露绝望之色——一炷香!那几乎是转瞬即逝!
若江岁和林以烛没能破案,恐怕自己的仕途也要于此葬送了……
容贵妃说完,倒不忘同林以烛说了一句:“以烛,你可得好好破案,不要给林家丢人。”
这话说出来,简直有些荒谬——哪有亲姑姑会将侄子置于如此险境的?
但林以烛只平静地道:“是。”
容贵妃一笑,温柔地搀扶着皇帝,与他一同进了一旁的小屋,白圭负责入内招待,让吴城和陆詹外出让位。
好在小屋之内有各类本是给院教们准备的茶点和小食,皇帝入内后,选了个位置坐下,从他的角度,恰好可以隔着窗户,看到这边众人忙碌的情景。
在场两名书院的医官也被召集过来,在魏公公和刘霆的监督下,与江岁和林以烛还有吴城一同进入九号考间,开始对叶昊赟的尸体进行初步检查。
江岁和林以烛连商量的时间都没有,匆匆走入九号考间,九号考间和其他考间一样,仍是只有一长桌、一蒲团,桌上则摆着纸笔,叶昊赟的策论还没有被收,他还没有正式开始誊写,但草稿上已乱七八糟写了几页纸。
叶昊赟靠在后方隔断上,整个人姿态扭曲,神色痛苦,嘴角溢出黑紫色的血迹,这是中毒之相。
显然,他是写了一半,实在疲乏,便想着靠在后方隔断上休息片刻,却突毒发身亡。
江岁盯着叶昊赟那有些可怖的死相,心中再次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那两名医官也丝毫不敢含糊,立刻先为叶昊赟检查唇舌,随即褪去其衣衫和鞋袜,仔细检阅。
检阅速度比所有人想的都快,因为叶昊赟的后背下方,赫然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魏公公“咦”了一声,其中一名医官用镊子小心将那银针拔出,伤口处也飞溅出一点黑色的血,好在医官们都有经验,已躲开,无人被溅着。
那银针上,残留着黑紫色的血迹。
其中一名医官小心地轻嗅了一下,神色微变,又给另一名医官轻嗅了一下,两人眼神确认了一番,随即其中一人小心道:“是断魂汁液……”
气氛瞬间凝固。
谁能在考场这种地方,用毒针刺杀叶昊赟?
恍惚之间,江岁竟想到了白明染,毕竟连针刺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
可,白明染今日不在,这两个礼拜,也并未听到她新的消息,想来还在修养之中,凶手断无可能是她。
魏公公道:“断魂?那见血封喉的剧毒?”
其中一名医官道:“回禀魏公公,正是。”
魏公公蹙眉看着那银针,半晌,又看向林以烛和江岁,那意思似是要他们赶紧说点什么。
刘霆则蹙眉道:“究竟是什么人,会在这种时候,不择手段地杀人?这是何等的血海深仇……”
林以烛突然开口:“微臣想去隔壁十号间和十一号间一观。”
魏公公虽然有些不解,但看了一眼刘霆,刘霆点头,道:“这一炷香时间里,你们二人可在贡院内随意走动。”
于是,一行人又转而去了十号间和十一号间。
房间内还是之前凌乱的模样,隔断横塌在一旁,两个桌上的笔墨纸砚乱作一团。
魏公公奇道:“这中间隔断,为何倒塌了?莫不是有人要舞弊?”
在一旁跟着的吴城赶紧解释道:“回禀公公,是十一号考间的考生活动筋骨时弄塌的,好在当时已快考完,我们已第一时间将两名考生拉出,也检查了他们的答案和书桌、蒲团,没有什么问题。这隔断我们也检查了,应是年岁久了,干草太枯,以至于隔断崩塌……”
这边,林以烛和江岁正在检查那隔断。
正如吴城说的,这隔断的做法,是在木框内刻了凹槽,再等各类硬草晒得半干后,用一横一竖交织的办法编就,卡在凹槽处,且是双层,所以无论是一张纸,还是一根针都难以穿过。
只是显然因为用了太久,草编隔断边缘处干到蜷缩,以至于左上角掉了出来,本就有些脱节,被陆詹一打,正好整个摔落了。
江岁蹙眉看着那隔断,随即看向林以烛,两人表面还在检查隔断,江岁低声道:“你有什么想法?从我早上昏睡险些没能赶上秋考,再到眼下叶昊赟突然死亡,贵妃又亲临点名要你我破案,恐怕……”
林以烛突看了一眼江岁。
那一眼太过古怪,让江岁一怔,还没想明白是何意,林以烛道:“这才是真正的秋考。”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吴城从一旁走了进来,警惕地看着两人,林以烛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去检查了一下九号考间和十号考间中的隔断,随即突然起身,对着魏公公拱手:“启禀公公,微臣,已知凶手是何人。”
江岁惊讶地看向林以烛,魏公公也微讶:“当真?才这么些时间……你可想清楚了,若咱家带你去见圣上与娘娘,你说不出或说错凶手,定遭重罚。”
林以烛道:“这答案,其实十分简单,只是简单到诸位都觉得有诈,不是吗?”
江岁心中狂跳,已知道林以烛是什么意思,他开口道:“林以烛,你该不会是——”
“——还请公公,请来圣上与娘娘!”林以烛丝毫不理会江岁,坚定开口。
魏公公挑眉,看了一眼江岁,明白过来,好笑道:“行。你俩也跟着出来吧。”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江岁也只能跟着出去。
见他们这么快地走出来,在场的学子和院教都神色紧张,生怕他们突然指着自己说是凶手,只怕是百口莫辩。
魏公公快步走入小屋,片刻后,贵妃竟搀扶着皇帝又走了出来,而非将两人喊入小屋。
众人只好再度行礼。
皇帝沉声道:“都平身吧。林以烛,你说,你已知道凶手是谁?”
林以烛拱手,道:“回禀圣上,是。”
皇帝略满意地点头。
容贵妃温和地说:“圣上说,你们要破案,必要破这密封考间之谜,故而特地出来看你解释。以烛,你可要好生解答,千万不要让圣上失望。”
林以烛却摇头,道:“只怕要让圣上失望了,这考间看着是个密室,实则却有破绽,故而这次的手法半点不难。”
皇帝道:“哦?”
林以烛道:“断魂几乎见血封喉,若是从口中服用,或许尚得一线生机,但随针入体,恐怕几个喘息之间便会殒命。而观这些草稿,可知叶昊赟是考试中途而亡,加上他死时靠在隔断上,便可知,那针定与草编隔断有些干系。”
江岁的心往下沉了一些。
林以烛继续道:“所以,这只可能是坐在叶昊赟身后房间的人,从后面刺入的。后方的人,可以通过隔断形状细微的改变,猜到叶昊赟靠在隔断边,随即将毒针往里刺入。”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江岁道:“也就是说,凶手……只可能是坐在叶昊赟背后房间的人,即十号考间的江岁!”
虽然早已猜到,但真听到林以烛说出口的时候,江岁还是有几分无措。
不过,他心中已有对应之策,当即反驳:“草编隔断乃双层。而且,虽是草编,但却是硬草。若要用银针强行穿过,且不说能不能成,就算可以,恐怕银针也会弯曲,但叶昊赟体内的银针显然没有这个问题。”
“很简单,隔断虽是双层,但却是草编。”林以烛依旧冷静,甚至把江岁说过的话反着重复了一遍,“只要找到其中一根草编的起始,在昨天来考场时,就先在最下方竖着割开一道极细微的口子就行——因是顺着纹理割,这不会被发现,就算院教们检查得再仔细,也不会发现隔断最下方有一个小口。还请圣上稍等片刻。”
他说着,大约是怕表达得不够明确,索性将那在江岁和陆詹房间内倒塌的隔断给拽了出来,吴城见状也赶紧帮忙。
林以烛又将插在发间的发簪拔出,抬手落手,利落地划了一个非常小的口子。
“等考试开始后,只要沿着小口,小心撕开那条草编,就可以将单边隔断出现一条非常细微的缝隙,此时将毒针刺入,只需刺破剩下单边隔断,要穿过轻而易举。”
林以烛一边说,一边沿着刚刚自己划破的小口,将那点硬草往上一扯——
因是竖着割的小口,所以被这么一扯,本有半掌粗的硬草便被撕成一小缕。
林以烛再将那竖向的一小缕硬草往上一挤,十分轻易地绕过了横向的硬草,将它抽出一大截,再往回一拉,露出一个颇为大的缝隙。
透过那缝隙,可以看到剩下的另一层硬草隔断。
草编隔断因是编织,天然还是会有一些缝隙,所以才需要两层加固,互相遮挡缝隙。
林以烛又找医官要了一根普通银针,试着穿过了一下。
眼下单层被扯开一条缝隙,银针的确轻易穿过了剩下的一层隔断,而没有任何弯曲。
林以烛又说:“等做完这一切,再按同样的方法复原便是……硬草上本身也可能出现破裂,所以不会显得有什么古怪。也就是说,只要编织回去,便不是大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硬草重新穿了回去,果然看起来又恢复如初了。
林以烛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拱手道:“启禀圣上,微臣,说完了。”
众人的目光都悄然落向江岁。
江岁知道自己没有做,故而反而愈发冷静,他眼下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在想方才林以烛那句“这才是真正的秋考”。
当时旁边人多眼杂,林以烛恐怕也无法说出更多,这句话就是最大的提醒。
秋考……
秋考,对容贵妃而言,本就是针对林以烛和江岁的一场“考试”。
那么,眼下真正的“秋考”,指的恐怕就是这场凶案。
江岁和林以烛谁能先找出凶手,谁便是第一。
又或者,谁能先指认对方是凶手,谁便是第一。
霎时间,江岁心中一片清明,他看了一眼林以烛的侧脸,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然而,如果现在就这样认了,未免也太奇怪了。
于是江岁拱手道:“启禀圣上,林世子的推论乍一听有理,实则却有漏洞。”
皇帝似乎还挺喜欢看两人互相出招,颔首道:“说来听听。”
江岁冷声道:“这样的手法,可以是我所为,也可以是叶昊赟前方的八号考间的人所为——也就是你,林世子。这恐怕也是你着急要定我罪的原因吧?”
这转折令场内众人又是一惊,甚至之前的忐忑、紧张都暂时消退了不少,更多的是想看两人到底谁是凶手,谁是那个能破案的英雄。
试问还有什么事,能比两位刚经历生死的朋友,在圣上钦点为“捕头”后互相指认对方为凶手更精彩的?
林以烛转头,与江岁对视。
虽然是这样的对峙时刻,但两人脸上的神色倒都出奇的平静。
江岁一字一句道:“要让叶昊赟来到八号考间的隔断,非常简单。只要林世子和他约定让他来自己这边,就给他秋考上的帮助,叶昊赟一定照做。此时便可将银针刺入他的体内,至于手法,正如林世子方才所言。”
林以烛道:“就算银针入体不会立刻暴毙,叶昊赟又为何要回到九号与十号考间的隔断那边?”
江岁道:“你这句话,颇有些偷梁换柱的意思——叶昊赟是回到了蒲团上,这很正常。又因为毒发,身体无法支撑,往身后的隔断倒去——而非,一定是靠在了九号十号的隔断边。至于他为何回去,原因也有很多,可能是你谎称外头有院教,让他先回去,又或者他按时间找你,你却没任何动静,他只能悻然回到位置上……每一种,都有可能。”
林以烛说:“那,我要如何保证,他不会立刻死在我那边?”
江岁扯了扯嘴角,道:“这个也很简单。那毒针上如今都是血,看不真切,但完全可以在最尖端针头处并不涂抹毒药,而在下方涂抹。如此一来,叶昊赟刚被刺中时,并不会中毒。相反,他回到位置上休息时,用力坐下,毒针反而会刺入,从而毒发身亡。”
一旁有院教听着,不自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点了点头。
林以烛思索了片刻,道:“言之有理。”
江岁和其他人都是一愣。
林以烛却又说:“既然我俩说的都有道理,那么要验证谁在撒谎很简单,检查前后的编织隔断便是——毒针穿过时,无论如何上边的毒药都不可能不蹭上。”
魏公公看向皇帝。
皇帝微微颔首。
“检查隔断!”魏公公立刻道。
在场的院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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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当即上前,在白圭与魏公公、刘霆的指挥下,齐心协力地将九号考间与八号、十号考间之间的草编隔断拆了下来。
然后他们将拆下的隔断平铺在地上,开始仔细检查那草编的缝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着结果。
突然,有个院教惊呼:“这里!这里有一点点……痕迹!”
众人立刻凑上前去。在草编的缝隙中,果然看到了一点点极难察觉的、带着微弱紫红色的痕迹,它非常细微,几乎只有一个点,恐怕若不是故意寻找,哪怕看到了,也只会当做一个霉点忽略,更何况它藏在两层草编之间,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而这隔断,正是九号考间与十号考间的那层隔断——江岁和叶昊赟之间的隔断。
而且,这一点汁液显然是新沾染上的,绝不可能是以前的残留物。
结论再明显不过了。
江岁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他看着那层隔断,看着上面那一点点毒液痕迹,脑子一片空白。这怎么可能?陷害他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江岁咬牙道:“不可能,这定是有人陷害……另一张隔断上,什么都没有?!”
另外几个院教并未停止查看,他们几乎将八号与九号之间的隔断撕了个底朝天,也没人发现任何端倪。
这当中,自也有并非白鹤书院的人,众目睽睽之下,很难作伪。
其中一个院教轻声道:“若江公子不放心,可以自己亲自来查验。”
江岁知道不必。
天子眼下,这么多人,他们没有道理不尽心尽力,也绝不敢撒谎。
江岁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魏公公眯眼看向江岁:“看来,江公子无力辩解了,这是要认了?”
江岁思索着要怎么说。
他没有杀人,他心知肚明。
可眼下的一切证据指向自己,即便要否认,也必须言之有物,反而只会适得其反。
恐怕,这也是林以烛这么果断的原因——似乎从一开始,这场凶案预定的“凶手”就是江岁。
也就是说,最开始对方想的就是要江岁当凶手,再让林以烛成为这个破案之人。
一直沉默的白圭迟疑开口:“可,江岁并无理由要在最重要的秋考上对叶昊赟动手……”
然而此时,昨日听到叶昊赟威胁江岁的两个学子鼓起勇气,上前说道:“启禀圣上,我们昨日听到叶昊赟威胁江岁,说如果江岁不帮他作弊,就要让江岁好看。”
另一人道:“而且平日叶昊赟与江岁便常常有冲突……。”
容贵妃看了一眼皇帝,又看向江岁,道:“确有其事么?”
江岁拱手,沉声道:“启禀圣上、启禀娘娘,学生与叶昊赟,确有龃龉。昨日,他也的确曾威胁学生,要我帮他作弊,但我已直接拒绝,他虽不悦,却也没有过多纠缠,我并没有杀他的理由——就算有,我也不会在秋考上动手。”
最后一句话令容贵妃微讶。
江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于学生而言,秋考是最重要的事,哪怕是最大的仇人,学生也不会在秋考上杀人……相反,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这次秋考能平顺度过,我有信心,我可以名列榜首,得圣上青眼。试问有这样的机会,我怎会不珍惜,怎会浪费它,却杀一个无足轻重之人?!”
这话说得张狂,却反倒令人信服,一旁那两个学子也被江岁震住,不由得道:“学生只是将所听到的说出,并非认定江岁因此杀人……不过,学生也觉得,江岁极其重视秋考,他在书院中,也是最刻苦的,确然不至于在秋考之上动手……”
江岁看了一眼林以烛的侧脸,心中还是有些犹豫。
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是索性认罪,还是继续负隅顽抗?
然而就在此时,一旁的何老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因为眼睛不好,他走得有些迟缓。
没人催促他,只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皇帝跟前,随即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下三下头。
皇帝先前在小屋里必然与何老有过交流,眼下不由得一愣,道:“何老?你这是做什么?”
“圣上!”何老的声音沉沉,“老朽恳请圣上再给江岁一点时间!他绝不可能杀人,求求您,再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查明真相!”
江岁愣住,哑声道:“何老……”
皇帝的目光落在何老身上,眉宇间闪过一丝犹豫。
容贵妃观察着皇帝不忍的神色,适时开口:“圣上,如今似乎还是有一些疑点未决,您不是说,想要亲阅此次秋考的策论么?不妨,就在此一观?”
皇帝颔首,道:“也好。”
容贵妃又一次精准地猜中了皇帝的想法,她笑了一下,转头看向白圭:“白山长,你将所有策论给圣上过目吧。”
白圭微微松了口气,赶紧拱手,道:“是。”
皇帝注视着江岁,道:“朕至多再看半个时辰,之后,你需给朕一个答案。”
江岁深深躬身,道:“是,多谢圣上宽恕半个时辰!”
皇帝转身,白圭立刻命令吴城将刚收上去的卷子递来。
江岁赶紧扶起何老,双眸有些发红:“何老,您……”
何老说:“别管老夫了,我没事,你赶紧去为自己寻回清白……”
好在魏公公也十分知道圣上欣赏何老,不会怠慢,他吩咐医官为何老检查一下身子,旋即看向江岁:“江公子,你打算怎么做?”
他的目光投向背后的考间:“这几个考间,都支零破碎了,恐怕是找不出什么所以然了。”
江岁突道:“魏公公,我可以问林世子一个问题吗?”
魏公公一怔,道:“当然。”
江岁猛然转身,看向林以烛:“林以烛!是不是因为容贵妃说,找不出犯人,所有人都不得入仕,所以哪怕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杀叶昊赟,也要交出这个唯一的解答?!还是说,你的确就是凶手,所以你一定要陷害我为你顶罪?”
林以烛转过头,淡淡地看着江岁。
他的眼神深邃,没有否认。
甚至,那副沉默的样子,近乎默认。
在旁人看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几乎下一刻就要彻底打起来。
魏公公蹙眉,道:“什么时候了,你计较这些,倒不如快些想办法,怎么自证清白。半个时辰,可由不得你浪费啊。”
江岁拱手,道:“魏公公,我想要一个帮手。”
魏公公道:“帮手?你想找谁?”
一旁陆詹立刻道:“江岁,我可以帮你!”
江岁看着陆詹焦急的眼神,露出感激的神色,但摇了摇头,随即指向林以烛。
江岁:“我要林世子和我一起,再进入九号考间调查!不过这次,我想要单独和他两人进入九号考间,我要观察一件事,一件,可能证明林世子才是凶手的事。只是不知,林世子敢不敢?”
林以烛眉头一跳,随即一笑:“扶云兄相邀,怎敢不从?”
魏公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道:“这似乎有些不妥……”
江岁故作疑惑:“敢问魏公公,这为何不妥?学生保证,不会因私怨与林世子起冲突。”
魏公公露出为难的神色,一旁刘霆见他那样,突道:“圣上既是给了江岁时间,那江岁便有自己决定的权利,这恐怕,任何人都无法阻挠。”
魏公公神色难堪了几分,勉强笑道:“刘大人言重了,咱家也没有要阻挠的意思,只是想着略有不妥……但既是刘大人都这样说了,那两位自便吧。当然,若林世子不想——”
“——好啊。”林以烛很果断地说,随即还笑了一下,“我没什么好惧怕的,若能让扶云兄不再嘴硬,伏法认罪,也是功劳一件。”
江岁冷哼一声,林以烛跟上。
陆詹愣在原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岁和林以烛离开。
不过,江岁并未立刻走入九号考间,而是先走入了十号考间,他再一次仔细研究了一番那断掉的隔断,又在十号考间和十一号考间中走了一遍,却似乎什么也没发现,满脸烦闷地走回九号考间。
林以烛则始终抱臂站在九号考间旁。
待江岁回来后,两人一同走入九号考间。
这次,江岁关上了九号考间的门。
考间外,周如峰为魏公公与刘霆特意拿了椅子来,众人都盯着九号考间。
期间,房间里隐约传来江岁和林以烛低沉的对话声。
他们之间似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但因为隔着门窗,外面的人听不真切,只能感受到那股对峙的氛围。
半个时辰的时间,如同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就在魏公公想要出言提醒之前,江岁和林以烛从考间里走了出来。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显然对对方心怀不满。
而此时,小屋之内的皇帝与容贵妃也二度走了出来。
大约是真的看了半个时辰的策论,皇帝面上疲色显然更重,容贵妃搀扶着皇帝,神色有些担忧。
江岁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劳烦圣上、娘娘给予草民时间,草民已查出真凶——”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名字。
然而,江岁接下来的话,再次让所有人惊愕不已:“凶手……正是林世子!”
众人一愣,唯有江岁身后的林以烛神色淡然。
皇帝蹙眉。
容贵妃看在眼中,当即不悦道:“江岁,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这说法,之前就已被证明是错的了!”
江岁没有退缩,道:“手法错了,可人没错。我已知道林世子真正的手法了。”
他走到九号考间门口,指着蒲团的位置,平静地说道:“是线。”
江岁蹲下身,用手比划着:“林世子只需要在蒲团下藏好毒针,另一头用一根极细的线传引过隔断,再提前将隔断复原。之后,考试进行中途,凶手只需拉扯那根线,藏在蒲团下的毒针,就会因为线的拉扯而竖起,刺中坐在蒲团上的叶昊赟,接着,再将线收回便是,因收回的是线,故而不会在隔断留下痕迹。至于我与叶昊赟隔断中的毒液痕迹,想来也是提前布置,只为污蔑。”
这个推理,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仔细一想,似乎确实能解释毒针的位置和死亡时间。
此时吴城闻言,立刻站出来,眉头紧锁:“不可能!启禀圣上、娘娘,为了防止学生在蒲团里藏匿小抄,我们昨日仔细检查过每一个蒲团!甚至,因为叶昊赟平日经常作弊,九号考间检查得尤为仔细,每个院教都亲手抚过蒲团,确定没有夹带!更不可能有毒针藏在里面!”
“你们再怎么检查,也是在昨日检查。”江岁反驳道,“凶手应是今早来后准备的。而我今早因醒得太迟,是最后一个抵达贡院,绝无可能做这些事,但林世子,方才我反复询问他是何时来的,他却不曾相告,想来,便是知我发现了他的手法,故而缄默。”
然而,这话一出,一直沉默的林以烛,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旁边的吴城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岁露出慌张的神色,吴城则道:“江岁……叶昊赟因为紧张,来得格外早,他入考间后,没人再进去过。而林世子,也只比你来得早一些,来后,更是直接进了八号考间……”
这个时间点上的致命破绽,瞬间推翻了江岁的整个推理,江岁不可置信地看向林以烛,道:“你是故意的?方才我问你今早何时来此,你故意假装被我看破,故意扭捏不肯作答,就是为了将我引向错误的答案?!”
林以烛好笑道:“扶云此言何意?我只是不知你反复询问我是为何,故而不答。”
江岁浑身颤抖。
而一旁,皇帝神色已彻底冷了下来,脸上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闹剧。”
甩下这两个字,他没有再多看江岁一眼,也没有再对秋考的事情多做指示,转身就上了轿子。
显然,皇帝来时带着期待,走时却只剩下不悦和失望。
这两个字,却是给江岁彻底定了性。
容贵妃毫不犹豫道:“既是如此,依律关押处罚便是,白山长,可千万莫要袒护你的学生。”
说罢,转身搀扶皇帝上了他的轿子,自己也回到了自己的轿子中去。
魏公公当即下令:“来人,去通知大理寺,将江岁押解入狱!”
几名侍卫上前,准备押解江岁。
江岁被架住,他满脸不甘,白山长和何老在为他求情。
白山长恳求“不要让旁人知晓是书院学子所为”,最终魏公公同意,低调行事,先在贡院等一会儿,待天色暗了,再让几个院教直接押送江岁去衙门——反正江岁一介书生,也不可能武力反抗。
这样,也不至于闹得太大。
江岁就这样先被关入了一间考间中,等天色暗了,几个院教带着他,几乎是有些鬼祟地离开了贡院。
此时已近掌灯时分,路上的行人也并不算太多,只有偶尔匆匆赶路的旅人,或是收摊回家的商贩。
江岁垂着头,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则被他略微宽松的衣袖遮盖,从后面看并不显眼。
他前方有两个院教提着灯笼,不紧不慢地走着,后方也不远不近地跟着另外两个院教,形成一个松散的押送队。
因想着尽量低调,不要引起旁人注意,他们绕开了主街,走的都是相对僻静的小巷,小巷内灯光昏暗,只有灯笼和两边偶尔从别人家中透出的点点烛火是为数不多的光源。
然而,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岔口,准备转弯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骚乱突然在前方爆发。
“你凭什么抢我的东西!”
“放屁!这是老子先看到的!”
随即响起拳脚相加的闷响声,最后是一声惊叫:“哎哟!打人了!救命啊!”
那动静越来越大,旋即两个男人厮打着从另一边迎面而来,扭打的人似乎完全不顾方向,更不顾这边来了五个人,只沉浸在与彼此的撕扯中。
打头的院教不由得皱眉,停下脚步,道:“先让让!”
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两人的打斗之中,其中一人狠狠给了另一人一个拳头,那人被打得一个趔趄,猛地扑了过来,两个院教虽躲开了,手中的灯笼却没能幸免于难,两个灯笼都滚落,其中橘色的烛火挣扎着明灭片刻,终是熄了。
“怎么回事?!”一个院教惊叫,“干什么呢?!”
然而,双眼骤然陷入黑暗,一时间定然是什么都看不清的,江岁也有些茫然。
此时,一个人突然从黑暗中窜出,随即拉住了江岁的手,将江岁猛地扯向旁边,低声道:“随我来!”
这声音……是陆詹!
江岁还没反应过来,陆詹已经带着他钻入了一旁的小巷。
“陆兄!这不行!你会受牵连的!”江岁压低声音道。
“别管我!”陆詹用力将他往前带,“跟着我走便是!”
江岁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院教似已发现不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江岁?!江岁呢?!”
江岁与陆詹急急而行,很快到了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停在那里,依稀能看到有个车夫,那车夫朝江岁伸手,江岁来不及多想,借着车夫的帮忙,迅速钻进了马车之中,陆詹也很快跟了进来。
马车立刻启动,车夫挥鞭,马车迅速驶离。
江岁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心绪难平,不断喘着气,陆詹也是一样,显然十分惊吓。
然而,等江岁稍平静下来,才发现马车内除了自己与陆詹,在对面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江岁惊疑不定,道:“你是……”
周围太黑了,他看不清。
点燃火折子的声音响起,随即是幽幽烛火,照应出那人的眉眼。
弯眉似远山,双眸似绿水,一身白衣,脸色苍白。
竟然是……白明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