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张太医所料,到了后半夜,谢悸身上的温度陡然升高,整个人烧得滚烫。
“冷……好冷……”
榻上的男人痛苦地蹙紧了眉头,原本冷冽俊美的面容此时泛着病态的潮红。
薄唇溢出微弱的呢喃。
孟晚音心头一紧,连忙拧干了铜盆里的冷毛巾,轻轻叠好,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可那毛巾刚放上去没多久,便被他身上的热气烘得温热。
她只能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着拧毛巾、敷额头的动作。
“水……水……”
谢悸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干渴声。
孟晚音急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然而,昏迷中的谢悸根本无法自主吞咽,温水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打湿了前胸的衣襟。
“谢悸,张嘴,喝水。”
孟晚音急得眼眶泛红,索性用小汤匙舀了水,一点一点地强行撬开他的牙关,极有耐心地喂了进去。
看着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终于将水咽了下去,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折腾了大半夜,孟晚音累得浑身酸痛。
她重新将谢悸放平在榻上,自己则趴在床沿边,静静地看着他。
微弱的烛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没有了深沉与戾气,反倒显露出几分脆弱来。
孟晚音看着他那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锁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
【孟晚音:系统,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
【系统:宿主为何会这般想?】
【孟晚音:我总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委屈的人。我怪他当年害我坠崖,怪他如今这般疯魔地折磨我。可我却忘了,他在这刀光剑影的朝堂里,一个人走了整整七年。】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描摹着他英挺的眉眼。
【孟晚音:他当年……也不过是个刚中状元的少年郎罢了,没有背景,他要护着沈安澜,要在这吃人的京城里活下去,他又能求助于谁呢?我只想着自己的恨,却从未想过,他这些年,到底有多苦。】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就在这时,榻上的男人忽然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似乎陷入了极度痛苦的梦魇之中。
“音音……别走……”
“不要跳……音音……对不起……”
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与哀求。
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将额前的碎发尽数打湿。
孟晚音听着他一声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声声音音中崩溃!
“谢悸……”
她红了眼眶,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我在,我不走……你别怕。”
她一边轻声安抚着,眼泪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落在他滚烫的手背上。
“你这个疯子,活该你受这份罪……”
她一边低声骂着,可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烧得通红的脸。
眼底的担忧与心疼,再也藏匿不住。
忽然榻上的谢悸手指蓦地一翻,扣住了孟晚音的手腕。
孟晚音吃痛,却硬是忍着没挣扎。
下一瞬,谢悸手臂一拽,竟直接将她的手贴在了自己滚烫的胸口上。
“音音……别丢下我……”
看着他这副脆弱至极的模样,孟晚音只终究是软了心肠,顺势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汗湿的额头,放柔了语调:“我在呢,不走……谢悸,我不走。睡吧,熬过去就好了。”
或许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贴在心口上的温度给了他久违的安宁。
谢悸紧皱的眉头竟一点点舒展开来,狂乱的心跳也渐渐平复。
他依然死死攥着她的手,像攥着这世间唯一能救赎他的浮木,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孟晚音舒了口气,半跪在床榻边,任由他握着,不知不觉间,排山倒海的疲惫涌了上来。
她也撑着眼皮,趴在床沿边沉沉睡去。
晨光熹微。
谢悸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眼中一片迷茫,随即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冽。
高热已退,虽然胸口的伤处依旧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但神智已然清醒。
手掌心传来一阵异样的温软。
谢悸微微一怔,视线顺着自己的手臂移了过去。
只见他的右手,此时正以亲昵的姿势,扣着孟小七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腕。
严严实实地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而她此时正毫无防备地趴在床沿边。
原本清秀的脸此时惨白一片,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额角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颊上,显得无比憔悴和狼狈。
谢悸的身子猛地一僵。
昨夜的梦境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梦见音音,梦见她决绝地坠下悬崖,梦见自己发了疯地去抓她……
可现在,他醒过来,手里拉着的,却是另一个女子的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涌上心头!
他怎么能……怎么能在梦里唤着音音,醒来却贪恋另一个女子的温度?
他对得起音音吗?
谢悸眼眸一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松开了手。
因为动作生硬,带扯到了胸前的伤口,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可看着孟小七因疲惫而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的脸,他的心却彻底乱成了一团乱麻。
这时,趴在床沿边的孟晚音动了动,似是要醒了。
谢悸心头一慌,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继续装睡。
孟晚音揉着酸痛不已的脖颈坐起身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抱怨。
她一睁眼,便急急忙忙地凑到榻前,伸出微凉的手贴上了谢悸的额头。
“咦?退烧了?”
掌心下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孟晚音紧绷了一整夜的身子终于松弛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阿弥陀佛,总算是退烧了,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然而,还没等她彻底放心,脑海中便响起了系统那毫无波澜的机械音。
【系统:监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平稳,危机暂时解除。】
孟晚音一听这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
【孟晚音:系统,你还有脸出来?这次我真的快要被吓死了!要是谢悸昨晚死透了,我是不是也得跟着玩完?】
【系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