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悸等了片刻,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自称系统的古怪声音,此刻没有任何动静。

    谢悸心头莫名升起一股躁意,将面巾随手往铜盆里一扔,溅起几点水星。

    “跟上。”

    他冷冷丢下四个字,拂袖而去。

    孟晚音在后头暗暗翻了个白眼,也只能认命地迈着酸软的小腿紧跟上去。

    她这才知道,他为什么要起这么早了!

    敢情他是要去上朝点卯!

    马车在空无一人的京城街道上辚辚而行。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水貂皮褥子,中间置着一个精巧的小火炉,将寒气尽数隔绝在外。

    谢悸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着一卷未看完的密折,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孟晚音则可怜巴巴地缩在最角落的木凳上,信奉着少说少错,不动无过的苟命原则。

    谢悸虽然表面上在看密折,可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有一大半都落在孟晚音的身上。

    他一直在等。

    等她和那个系统对话,等她露出破绽。

    可一路上,她只是缩在角落里,倒茶、递水、暖手,温驯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看着她那副刻意讨好、低眉顺眼的顺从模样,谢悸只觉得心里一阵烦闷。

    这 又让他想起音音,从前的音音也是这样,对他刻意讨好顺从!

    “大人的茶。”孟晚音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杯温热的碧螺春。

    谢悸冷着脸接过,语气沉郁:“你很怕我?”

    孟晚音忙不迭地点头,又迅速摇头,挤出一个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大人神勇威武,奴婢敬畏还来不及,怎会是怕呢?”

    “虚伪。”

    谢悸冷嗤一声,索性闭目养神,不再理她。

    马车在宫门口缓缓停下。

    此时宫门未开,天际只翻起了一抹青灰色的鱼腹白。晨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吹在脸上生疼。

    孟晚音刚一掀开帘子走下马车,便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冻得打了个寒战。

    她立刻撑起油纸伞,然后等着谢悸下车!

    这天才刚蒙蒙亮,宫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上朝的官员。

    果然不管在哪都要卷!

    “哟,这不是首辅大人吗?看来今儿的太阳是要打西边出来了,往常可都是第一个到的,今日怎么来得这样迟,瞧着都快点卯了?”

    一道清朗而带着几分戏谑的年轻男声,突兀地响起。

    孟晚音循声望去,便见一个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那男子和谢悸一样的年纪。

    生得一双极为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头戴乌纱,腰佩双鱼玉佩一副矜贵散漫的样子!

    谢悸踩着马凳下了车,面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冰山死人脸。

    他的身量实在是高,以至于她要伸直双手举过头顶给他撑着伞!

    他并未直接回答那年轻人的调侃,只是微微侧过身,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身侧的孟晚音一眼!

    孟晚音心下一虚。

    她知道,谢首辅今日迟到,全是因为她临走前在茅房里奋战的结果。

    迎着两人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孟晚音赶忙把头扭向一侧,装作对旁边那尊落满积雪的石狮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嚯!”

    年轻男子在看清孟晚音的瞬间,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凑了上来。

    “子安,你身边……什么时候开始带着女人了?”

    子安?

    这是谢悸的表字,还是当年她给取的!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用着这个名字!

    她心里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涌上心头!

    他围着谢悸转了半圈,又惊奇地打量了孟晚音几眼,啧啧称奇:“铁树开花啊!你这清心寡欲了七年的苦行僧,终于是想通了?”

    “要我说,早该如此了,你那府里冷清得跟太庙似的,也该添点红袖添香的意趣了。”

    “大人误会了!”

    眼见话题要往奇奇怪怪的方向发展,孟晚音深知谢悸对女人这两个字有多敏感。

    她立刻想要福身,却忘了自己还在撑伞,于是她一动竹青色的油纸伞就这样扣在了谢悸的脸上。

    “嘶~”谢悸脸一黑,恼怒的嘶了一声。

    旁边的男人看见这滑稽的一幕,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

    也是难得的奇景,他什么时候见谢子安如此的滑稽狼狈过!

    这倒是个新鲜事儿!

    孟晚音吓的立刻把伞又举高了些,梗着脖子道!

    “奴婢孟小七,不过是首辅大人身边新来的贴身丫鬟。绝非大人所想的那般。”

    “贴身丫鬟?”

    年轻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脸上的惊讶之色更甚,甚至带了几分荒诞。

    “谢子安,你这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吧?你素来不喜旁人近身,尤其是女人,如今居然用起了贴身女侍?”

    他眯起眼,视线在孟晚音那张清丽的脸上扫过,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试探。

    “难道,她就是传说中,七年前……”

    “沈允秩。”

    谢悸的声音忽然像凝了霜,隐隐带着警告。

    他迈出一步,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将孟晚音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你若是大理寺的公务太少,本首辅不介意今日便上奏陛下,让你去北镇抚司帮帮忙。”

    听到沈允秩这三个字,孟晚音的身形蓦然一僵。

    大理寺卿,沈允秩。

    她记得在原著《权倾首辅》中,此人是谢悸在朝堂上为数不多、可以托付后背的至交好友。

    两人一明一暗,一人掌控内阁,一人执掌大理寺,将大梁的朝局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让孟晚音有些恍惚的是,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玩世不恭的年轻男人,心底却莫名地涌起一股熟悉感。

    不像是对书里纸面人物的认知,倒像是……

    她曾经在哪里真真切切地见过这双含笑的桃花眼。

    她皱了皱眉,一时也想不起来

    沈允秩摸了摸鼻子,自知有些失言,讪讪地笑了笑:“得,首辅大人发威,下官可受不起。不过子安,你今日确实有些反常。”

    宫门内,晨钟沉闷地敲响。

    朱红色的沉重宫门,在无数朝臣的瞩目下,缓缓向两侧开启。

    谢悸收回视线,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矮他一头的孟晚音。

    “在马车里待着,哪里都不许去。若是让我发现你乱跑……”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意味,已经足够让孟晚音脖子一凉。

    “是,奴婢定然会等候大人退朝。”孟晚音乖巧得像个小白兔。

    谢悸这才与沈允秩并肩朝着宫门走去。

    沈允秩走了几步,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忽然驻足。

    他在漫天飞舞的细雪中回过头,隔着大半个空旷的广场,深深地看了站在黑呢马车旁的青衣少女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方才的轻佻与戏谑,反而盛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与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