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一盏茶的功夫
贾兰听闻后便躬身行礼。
席间有人提起贾兰是荣国府的长孙,贾珠的儿子。
众人这才想起。
贾珠当年也是少年英才,可惜英年早逝了。
这话传到贾府,贾母正在喝参汤。
她放下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鸳鸯说了一句。
“珠儿走得早,留下这么个孩子,好在这孩子争气,比他爹当年还要稳当,你让人去给兰哥儿做两身新衣裳,料子就用前几天北静王府送来的那匹藏蓝绸子。”
“当老太太心情愉悦的时候,兰哥儿估计就能够穿上崭新的衣裳来迎接新年了。”
贾政听到这番话语的那一刻,他正身处书房之中,和一位门客在棋盘上对弈。
这位门客在谈话中提到了贾兰在文会上的具体表现,说是魏老翰林亲口称赞贾兰“有乃叔之风”,还评价兰小爷的才华学问已经不比寻常的举子差了,如果能够用心好好培养,将来考中一个进士也绝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贾政听完门客的话,手中那一颗棋子一直悬在半空中,过了好一阵子都没有落下。
等到门客离开以后,贾政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桌子上摊开着一本贾兰最近写的功课,贾兰的字迹十分端正,每一笔每一划都没有丝毫敷衍的痕迹。
贾政翻了几页功课,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着李纨居住的院落走去。
李纨当时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做着针线活,听到外面丫鬟通报说“老爷来了”,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贾政走进屋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了李纨一眼,开口说话时的语气比平时要和缓好几分。
“这些年以来,你确实辛苦了,珠儿如果在天有灵的话,看到这一切也应该能够安心了。”
李纨愣住了一瞬间,然后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她低下头去,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微微地颤抖着,贾政没有再多说别的什么,只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了,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了脚步,不过并没有回头。
“兰儿的功课,以后每个月送到我书房一次,我要亲自查看。”
“好的。”
又过了几天的时间,贾兰前往大觉寺去看望宝玉,洗心堂的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变成了黄色,落了一地的金黄色,看起来十分好看,宝玉正拿着扫帚在清扫地面,看到贾兰走进来,便把扫帚往树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学堂放了半天的假,我就过来看看二叔,”贾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说道,“二叔,先生让我来向您请教一下作文的方法。”
宝玉听完笑了起来。
“你问我作文的方法?我自己都不怎么会写作文,你三叔没有教你吗。”
“三叔教我了,但三叔说二叔的悟性比任何人都要高,只是志向不在科举这方面而已。”
宝玉愣了一下,看着贾兰,这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非常认真,不像是在说恭维的话。
“兰儿,你比你爹更会说话,你爹当年和我说话,三句话里没有一句不离不开功名利禄。”
“我爹他……”
“不要提这个了。”
宝玉在贾兰对面坐了下来。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书生,读了整整一辈子的书,考了一辈子的科举,最后终于在八十岁那一年考中了举人,别人向他道喜,他却哭着说,我这一辈子的时间,都用来参加考试了,你觉得这个书生,他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贾兰思考了很长时间。
“他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从这方面来说是成功的,但他把一辈子的时间都用来实现这一个目标,却没有过上一天自己想要过的日子,从这一点来看也是失败的。”
“你比二叔要聪明啊,二叔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你却在喝一盏茶的功夫里就想明白了。”
“二叔,那您现在过的是自己想要过的日子吗。”
宝玉没有立刻回答贾兰的问题,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这时风吹了过来,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以前在贾府里的时候,每天都像是被别人推着往前走,读书学习,与人应酬,会见客人,没有一件事情是我自己选择去做的,现在在这里,扫地是我自己选的,劈柴是我自己选的,听那些来到这里的人诉苦也同样是我自己选的,日子虽然辛苦,但心里却很踏实。”
贾兰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三叔说考中状元并不是最终目的,为国家效力才是,二叔的意思其实也是一样的,做什么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情是不是自己选择去做的。”
“你三叔教你策论,那些大道理我讲不出来,你比二叔强,你既能够走科举这条路,又不会把这条路当成是唯一的出路,”宝玉站起身来说道,“你等着,二叔去给你泡茶,寺里新进来的龙井,比府里的还要好。”
又过了好几个月,洗心堂的名声慢慢地传播开了,最开始来到这里的大多是那些落第的秀才,后来仕途上遭遇挫折的官员也来了,再到后来,就连一些遭逢变故的商人也慕名前来。
有一个姓孙的商人,在通州做了二十年的布匹生意,结果被合伙人骗光了所有的家产,然后独自一人骑着驴找到了大觉寺,他在洗心堂住了十天,每天跟着宝玉一起扫地、挑水,离开的时候,他在山门口对宝玉说道:“我这一辈子只相信银子,不相信别的什么东西,在这里住了十天,银子虽然没有了,但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
宝玉送他离开之后,回到院子里继续扫地。
焙茗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忍不住问了一句。
“二爷,这几个月以来来到这里的人,怎么什么样的都有啊?秀才,官老爷,做买卖的,您全部都收留吗。”
“师父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佛门不会度化那些没有缘分的人,但是对于有缘分的人来说,是不分高低贵贱的。”
宝玉停下手中的扫帚。
“他们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听我讲解佛经,而是为了找一个地方安顿自己的身心,我不过是一个扫地的人,他们看着我在扫地,自己也就跟着一起扫了,扫完之后,心里就平静下来了。”
洗心堂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规矩是不谈论身份,不管来的人是谁,在这里都只是一同修行的人。
第二条规矩是不议论朝政,只讨论修养自身,不谈论国家大事。
第三条规矩是不允许饮酒,要保持清醒的头脑,直接面对自己的内心。
第一条规矩是宝玉制定的。
制定这条规矩是因为有这样一件事,有一位已经退休的侍郎来到洗心堂小住,他随行的老仆看到院子里有个秀才在劈柴,就习惯性地使唤那个秀才去给自己家老爷倒茶。
秀才放下手中的柴刀,倒了茶端过去,那位侍郎接过茶,这才发现倒茶的人竟然是当年和自己一同参加科举考试的同窗,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整个院子里都充满了尴尬的气氛。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宝玉就立下了第一条规矩。
他在禅堂的门口贴了一张纸。
“进入这扇门的人,不用问来自什么地方,不用谈论是什么身份,官服要换成粗布衣服,名帖要留在门外。”
第二条规矩是贾琅提醒宝玉的。
洗心堂的名声渐渐大了起来之后,来这里的人也多了,难免会有人在堂中议论朝政方面的事情。
贾琅有一次回来看望宝玉,在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就听见旁边一个看起来像商人模样的人在谈论江南茶税的事情。
贾琅离开的时候对宝玉说了一句话。
“洗心堂是让人安顿身心的地方,不是闲聊议论朝政的场所,应该定一个规矩,只讨论修养自身,不谈论国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