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新衣

    荣国府内,贾政正安静地坐着,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已经跟随他很多年的门客,这位门客姓单,平日里主要在府邸中协助处理一些文书方面的往来事务,他平常不怎么喜欢说话,不过对事情的观察却十分精准。

    单先生手中端着一个茶盏,仿佛是很随意地开口提起一件事。

    “老爷,就在前几天的琅琊阁文会上,我见到了府里的兰小爷,当时,在魏老翰林和谢榜眼这些人的面前,兰小爷当场写了一首咏梅诗,魏老翰林还亲自夸奖了他,说他有他叔叔的风范,”

    贾政当时正在翻看一本公文,听到单先生说的话后,翻动公文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魏老翰林?是不是翰林院那位已经退休的魏老先生啊?”

    “没错,就是他,魏老翰林评论诗歌向来是不给人留任何情面的,不过那天,他却在满堂宾客的面前说,兰小爷的诗格律工整还在其次,最难得的是诗里面表达的是真实的感受,不是为了写诗而刻意去写诗,他还说,如果兰小爷能够一直坚持下去,将来肯定能成为有大才的人,”

    单先生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了桌上。

    “以我个人的看法,兰小爷现在所掌握的学问,已经不比普通的举子差了,如果能够好好地培养他,将来考上一个进士,绝对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贾政没有马上回应单先生的话,他把手里的公文放到了桌子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书房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掉落,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到窗前来,又打着旋儿飘向了远方。

    “单先生,我的儿子宝玉,当年你也是见过的,”

    单先生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贾政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

    “宝玉小的时候也是很聪明的,对于诗词歌赋,稍微一点拨他就能明白,比兰儿现在还要显得有灵气一些,但是,他却把聪明用在了其他不相干的地方,最终也没有做出什么成就来,”

    贾政的语气里听不出愤怒的情绪,反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我逼迫了他十几年,最后逼出了什么结果?结果是把他逼进了佛寺里面。”

    单先生轻轻地叹了口气。

    “老爷,我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关于宝二爷的事情,并不是老爷您的过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勉强是勉强不来的,现在兰小爷愿意好好读书,又有恒心,这一点就比什么都重要啊,”

    “你说的是对的,宝玉的事情,我早就应该放下了,现在兰儿这么争气,这是上天不愿意让我们贾家就此败落啊。”

    当天晚上,贾政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

    书案上放着贾兰最近写的几篇文章,他一篇一篇地翻看过去,每一篇都看了不止一遍。

    贾兰的字迹非常端正,每一笔每一划都没有敷衍了事的痕迹。

    他所写的策论虽然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是条理却很清晰,引用的经典和论据都能恰到好处地落到实处。

    当他翻到文章的最后一页时,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贾珠年幼的时候,也曾像这样伏在案头写字,经常把墨迹染得满手都是。

    后来贾珠生病去世了,他就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宝玉身上,可是宝玉却偏偏不能让他如愿,这些年来,他一直不愿意仔细去想,害怕一仔细想就忍不住要问自己:贾家这一脉,还能指望谁?

    如今,答案就在这书桌上,这个答案就是贾兰。

    他站起身来,推开书房的门,穿过回廊,朝着李纨的院子走去,夜色非常浓重,回廊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一会儿拉得很长,一会儿又缩得很短。

    李纨当时正在屋里做针线活,贾兰已经睡着了,外间只有她一个人守着灯火,听到外面丫鬟说“老爷来了”,她手上的针停顿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贾政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看了看桌上的针线活儿,那是一件还没有做成的冬衣,针脚非常细密。

    “这是给兰儿做的吗?”

    “是的,天气冷了,兰儿的旧棉衣已经短了一截,我给他做件新的,”李纨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拘谨,“老爷这么晚了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吩咐啊?”

    贾政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说话。

    “今天单先生跟我说起了兰儿在文会上的事情,魏老翰林夸奖了他,单先生还说,兰儿现在的学问,已经不比普通的举子差了。”

    李纨低下了头,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

    “兰儿这孩子,没有别的什么长处,就是肯下功夫学习,每天晚上都要读到亥时才去睡觉,早上寅时就起来背书,我劝他别太辛苦了,孩子却说,娘,我不辛苦,三叔当年在泥鳅胡同点着油灯读书的时候才叫辛苦,我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贾政听着李纨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淡的笑容。

    “这孩子,还知道把琅哥儿当作自己的榜样,这些年,你辛苦了,我公务很繁忙,对兰儿关心得很少,你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还教养得这么好,实在是不容易啊。”

    李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用手帕捂着脸,这些话,她已经等了十几年了,贾珠离开的时候,贾兰才刚刚会走路。

    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贾府里小心翼翼地生活着,不敢多争抢一分好处,也不敢多要求一件事情。

    每逢过年过节,看着府里其他房里热热闹闹的,她只能关起门来教兰儿读书。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也没有人说过她辛苦。

    她也不指望有人会问,她只盼望兰儿能够有出息,让九泉之下的贾珠能够安心闭上眼睛。

    贾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兰儿的功课,以后每个月送到我书房一次,我要亲自来看,你做的那件冬衣,做好了就给他穿上,天气冷了,别让他着凉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