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一场梦
贾琅听完这番话，心里已然明白了大概。
宝玉并非胸无大志没出息，只是天性从来就不在这俗世之中。
贾琅当即开口追问。
“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宝玉闻言后，陡然一惊。
“琅儿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贾琅没有多做解释，只随口说是自己猜的。
接着，宝玉便把这个梦说了出来。
一开始，我便梦到白茫茫一片旷野雪地，然后在梦里走了很久，最终走到一座山门前，门上刻着三个字，认不出是什么字，但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随后，便推开门进去，见一位老僧端坐在蒲团上，那老僧便问道我。
你来做什么？
可我那时发现，自己在梦里居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老僧见状，直接伸手在额头上弹了一下。
然后便醒了过来。
贾琅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弟，你的路，也许不在贾府。”
宝玉抬起头看着贾琅，眼神十分困惑。
“琅儿哥，你这话......”
贾琅没有说话，而是拍了拍宝玉的肩膀，直接起身离去。
回到定国公府后，贾琅在书房里面坐了很久。
贾琅忍不住在想到，如果直接给老祖宗说，让宝玉直接出家，老祖宗肯定会崩溃。
贾政同时会认为是自己的过错，这样会导致整个荣国府都会乱。
可让宝玉继续留在府里，以宝玉的性子，只会越来越消沉，有朝一日怕是真的要出事。
贾琅需要一个两全的法子，让宝玉走自己想走的路，同时让贾府能够接受。
思来想去，贾琅忽然想到一个人。
京西大觉寺的老方丈，慧明禅师。
这慧明禅师本就是得道高僧，同时又是饱学之士，在京中声望极高，连当今皇帝都曾召他入宫讲经。
若是能请慧明禅师收下宝玉做俗家弟子，对外只称他是跟着高僧读书养性，这样一来，就能保全贾府的脸面，同时还能给宝玉寻一处清净安稳的去处。
至于日后宝玉是否出家，那是以后的事。
贾琅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大觉寺。
三日后，贾琅便收到回信，便直接前往。
这大觉寺是千年古刹，香火鼎盛。
前殿游人如织，但后山禅院却极其清幽。
慧明禅师已年过七旬，白眉垂肩，双目清澈如婴儿。
贾琅行礼后，呈上拜帖和一份手抄的《心经》。
这《心经》是贾琅连夜亲手抄录的，一笔一划，半分敷衍也无。
慧明接过《心经》，翻开看了几页，点了点头。
“定国公这字里，藏着难得的静气。”
贾琅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将宝玉的情况说了一遍。
既不为求取功名，也非为遁世避俗，只是这宝玉天性里就对世间疾苦格外敏感，在凡尘俗世中活得太苦，需要一处能安顿身心的地方。
慧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而是看了贾琅一眼，才开口问道。
“国公爷为何如此费心？”
贾琅听到这话后，思考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禅师，佛家讲因缘。”
“我来到贾府，是因为我能有今日，贾府出了力，是因缘。”
“宝玉是贾府的人，他的痛苦我能看到，却装作看不到，这与我读过的圣贤书不合，也与禅师讲的慈悲不合。”
慧明沉默良久。
随后慧明低头又翻了翻那本《心经》。
“国公爷心里，是个明白人。”
随后，慧明合上经册，抬头道：“把人带来，老衲见一见。”
......
数日后，贾琅借着带宝玉出城郊游散心的由头，将宝玉领到了大觉寺。
宝玉起初只当是寻常游玩，一路上还跟贾琅说。
“这山里的秋景，比城里要耐看太多。”
可等走到后山的禅院，四下静得只剩风穿松林的簌簌声响，宝玉才回过神来，察觉出不对。
“琅儿哥，你这是带我来见什么人？”
“一个能帮你的人。”
“能帮我的人？”
贾琅点了点头，便带着宝玉前往了慧明的禅房。
此时，慧明正在禅房里等候。
这宝玉一进门就愣住了，这位老僧白眉垂肩，眼神清澈。
和梦中那个弹自己额头的老僧几乎一模一样。
慧明看着宝玉。
“施主，你额头还疼吗？”
宝玉当场跪下。
贾琅便退了出去，带上了禅房的门。
贾琅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门开了，宝玉走出来，只不过那眼睛哭得红肿。
但此时，宝玉的眼神是贾琅从未见过的平静。
宝玉走上前，拉着贾琅的手。
“琅儿哥，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贾琅点了点头。
“想住便住吧，我回去给老祖宗说。”
......
回到贾府后，贾琅想着怎么给老祖宗说这事儿，毕竟这贾母可是把宝玉当成了心尖儿上的肉。
想来想去，便决定不如直接给老祖宗说了实话。
贾琅一掀开帘子，老祖宗正跟鸳鸯聊着最近的趣事儿。
贾琅看到老祖宗心情不错，便直接开口，把宝玉要去寺里住一段的事情告诉了老祖宗。
这贾母一听宝玉要去寺庙里住，顿时便红了眼睛。
“一个好好的人，去庙里做什，那是没指望的人才去的地方！”
贾琅随后耐心解释。
“宝玉不是出家，是随慧明禅师读书养性。”
“慧明禅师是皇帝都敬重的高僧，能拜入他门下，是多少世家子弟求之不得的机缘。”
贾母此刻听不进贾琅的话，只是摇头，哭个不停。
贾政起初也不同意宝玉在寺里面呆着，但贾琅私下说了一番话。
“老爷，二弟的天性强求不来。”
“与其让他在府里郁郁寡欢，甚至有朝一日私自出走，不如给他一个体面的去处。”
“慧明禅师的门下，说出去不丢人。”
“况且，谁说他去了就一定不会回来？也许在那里待一两年，想通了，反而能回来做正经事。”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贾政。
贾政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头。
贾母见贾政已然点头同意，也不好再拦着。
......
宝玉离开贾府那天，他只带了焙茗和锄药两个小厮，几箱书，几件换洗衣裳。
怡红院的丫鬟们哭成一片，袭人站在廊下，咬着嘴唇不出声。
宝玉反而很平静，他走到袭人面前，开口说道：
“好好照顾老太太，我每月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