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非庸碌之辈
贾琅说完就进了书房,连午饭都没吃。
铺纸,提笔,砚台里的墨是早上新磨的,浓淡正好。
他把刚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写了一遍,从呼延图进门时的低眉顺眼到他翻脸后的每一句话,一句没漏。
写完之后贾琅在末尾附上了自己的判断。
呼延图此人,非庸碌之辈。
心志坚定,隐忍有谋。
若待之过宽,十年后放归必成大患。
臣建议对其采取“软禁养废”之策。
给足衣食,给足排场,严格限制与外界往来,随从全部替换为臣等安排之人,暗中向其身边渗透。
十年后放归茜香者,当是一个对大夏有依赖,对本国王庭已生疏隔膜之人。
贾琅写完最后一笔,把密折用火漆封好,递给贾青。
“八百里加急,直接呈陛下。”
皇帝看到这份密折的时候,正歪在御书房的炕上翻折子。
看完之后他把折子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夏太监端着茶站在旁边,见皇帝半天没动,小声提醒了一句。
“陛下,茶凉了。”
皇帝没理他,又从头到尾把折子翻了一遍。
“这孩子的心思,怎么长的?”
皇帝把折子放在炕桌上。
“打仗出奇谋,朝堂布局子,连人质怎么养都替朕想好了。”
夏太监笑道:
“所以陛下才封他定国公。”
皇帝点了点头,然后又又叹息了一声。
“有才之人,用好了是宝,用不好是祸。”
“朕不怕这琅哥儿有才,朕只盼他始终如一。”
夏太监听到这话,顿时后背一阵发凉,不再吱声。
随后,皇帝提起笔,在贾琅的密折上批了两个字。
照准。
批完后,皇帝便把笔搁下,对夏太监说道:
“传朕的口谕给礼部。”
“茜香国王子呼延图的起居待遇,按郡王例,宅邸,仆从,月银,一样不许少。”
“但他所有往来信件,须经礼部先行查阅,随行侍从,由内务府重新选派。”
夏太监躬身应下。
“慢着。”
夏太监站在门口,等着皇帝下面的话。
“选人的时候,挑些忠心可靠的。”
夏太监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这句话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不是挑些能干的,不是挑些机灵的,是挑些忠心可靠的。
这意味着皇帝对呼延图这个人质的态度,已经从礼遇变成了盯防。
而这个转变,全是因为定国公的一份密折。
“是,陛下。”
夏太监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张廷玉。
张阁老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看样子是来面圣的。
夏太监对张廷玉微微躬了躬身。
两人擦肩而过时,张廷玉注意到夏太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夏公公,陛下的心情如何?”
“好着呢,刚批了定国公的折子,还夸了几句。”
张廷玉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随后,张廷玉走进御书房,余光扫了一眼炕桌上的那份密折。
一个翰林院修撰用密折言事,皇帝还批了照准。
这在本朝官场上意味着什么,张廷玉比谁都清楚。
张廷玉递上自己的折子,说的是江南秋汛的赈灾事宜。
但退出御书房之后,走在宫道上,忽然对自己的随从说了一句话。
“定国公今年多大?”
“回阁老,马上八岁了。”
张廷玉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八岁。再过十年,他才十八。”
......
本届进士入翰林后,朝堂上的人渐渐发现,贾琅不是一个人在说话。
榜眼姓谢,江南松江府人,寒门出身,父亲是县学教谕。
谢榜眼在会试时坐在贾琅隔壁的号房,考到第二场的时候墨锭掉在地上摔碎了,急得满头大汗。
贾琅直接把自己的备用墨锭掰了一半从号房隔板底下塞过去,没说话,只是敲了两下板壁。
谢榜眼后来对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那是十分自豪,那可是小福星亲手给的。
并且,殿试放榜后,他头一个找的不是座师,而是去找的贾琅。
谢榜眼说自己入翰林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想做点实事。
贾琅问他什么算实事,谢榜眼说了四个字。
革除积弊。
探花姓陆,是北静王水沅的远房外甥。
按辈分他该叫水沅一声表舅,但他入京之后从来不在人前提这层关系。
水沅在他入翰林之后特意把他叫到王府。
面见之后,水沅便嘱咐道:
“别给我丢人,也别让人觉得你是靠关系上来的。”
陆探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等入了翰林院后,陆谈话便主动揽了翰林院最苦的差事,每天天不亮就到,天黑了才走。
有人背后嚼舌头说他是关系户,陆探花也不辩解,只是把自己的文章贴在翰林院的公告栏上,让所有人随便看,随便评。
二甲传胪姓韩,泥鳅胡同人,就是当年贾琅在胡同口摆流水席时站在人群最前面那个卖豆腐老汉的侄子。
韩传胪能考上进士,一半靠自己的脑子,一半靠琅琊阁的奖学金。
他叔在他中进士那天跑到定国公府门口放了一整夜的鞭炮,被巡街的兵马司拦了三次。
“我侄子中进士了,我再放一挂就走”。
韩传胪对贾琅的称呼从来不叫定国公,也不叫贾修撰,而是叫琅哥儿。
贾琅在翰林院里跟沈学士说话,韩传胪端着茶从旁边经过,顺嘴喊了一声。
“琅哥儿你那藏书楼的《通典》借我翻翻。”
把沈学士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几个人入翰林之后,跟贾琅的往来越来越密。
一开始只是在翰林院碰面时多聊几句,后来变成了每隔几天就往定国公府跑一趟。
藏书楼的一楼被他们当成了据点,几把官帽椅围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各地的塘报,邸报和琅琊阁商队带回来的地方见闻录。
聊天的内容从边防到漕运到盐政,想到哪说到哪,有时候吵到半夜。
韩传胪嗓门大,经常拍着桌子跟陆探花对吼,谢榜眼话少,但每次开口都能把争论引到一个具体的落脚点上。
贾琅大多数时候不插嘴,靠在椅背上听,听完之后说几句。
年轻翰林们私下管这个圈子叫“琅琊会”。
没有章程,没有名册,没有任何正式的组织形式。
来的人也不固定,有时候多一两个,有时候少一两个。
但有一条不成文的默契:
在这里说的话,出了藏书楼的门就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