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琅琊会
翰林院里有人议论。
几个老翰林在值房里喝茶的时候说,这帮年轻人凑在一起能聊出什么来,不过是读了几本兵书就以为自己能安邦定国的清谈客罢了。
这话传到沈学士耳朵里,沈学士倒是乐了。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老夫在翰林院四十年,见过太多进来时满腔热血,出去时一潭死水的翰林。他们愿意聊,让他们聊。”
过了些日子,张廷玉在御书房里跟皇帝提过一次这件事。
皇帝问张廷玉对琅琊会怎么看,张廷玉答道:
“无组织而有纪律,无章程而有共识。”
皇帝听后,点了点头。
“像当年潜邸时的朕和你们几个。”
张廷玉躬身,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也知道这句话不能接。
忠顺亲王水溶那边,自然有人把这些事报到了他耳朵里。
报信的人说,谢,陆,韩这几个人都是本届进士里的尖子,以后不是入阁就是外放一方大员。
定国公现在把这些人拢在手里,过几年,他在朝堂上就不是一个人在说话了。
水溶听完之后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
“什么琅琊会,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但嘴上这么说,但水溶的脸色一点也没轻松。
事情来得比谁预想的都快。
某日朝会,户部侍郎马大人出列,递了一份折子。
折子的内容是加征江南茶税,理由写得很体面。
国库连年用兵,西南善后要银子,边防驻军要银子,漕运维护要银子,加征一成茶税可年增国库收入约五十万两。
马大人说完之后,水溶附议。
他的理由是江南富庶,茶商获利丰厚,加征一成茶税不过是让他们少赚一点,伤不到筋骨。户部的几个郎中跟着点头,说十年前的茶税底档显示江南茶商每年的利润至少在百万两以上,一成茶税不过十万两上下,完全承受得起。
皇帝听完,正要开口同意,贾琅却出列了。
“臣有异议。”
殿中安静下来。
贾琅站在丹陛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封面是普通的青布面,上面没有任何字样。
“马大人说江南茶商获利丰厚。臣想问马大人一个问题,您说的茶商,指的是谁?是那些在松江府城外租了二十亩山地种茶树的农户,还是在苏州城里开了三间铺子的茶商老板?”
马大人皱了皱眉:“自然是指经营茶叶买卖的商贾。”
“那臣再问一句。”
“户部的茶税底档是十年前编的。十年前江南有在册茶农七千余户。十年后的今天还剩多少?户部有没有最新的数据?”
马大人答不上来。
“臣有。”
“琅琊阁在江南设有六间分号,其中苏州分号经营茶叶买卖已有三年。三年间,苏州分号经手的茶叶交易记录共八千四百余笔,涉及茶农两千三百户。根据这些记录,两千三百户茶农中,扣除地租,肥料,人工和运输成本后,略有盈余的不到四成,勉强糊口的占五成以上,剩下的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而收购这些亏损茶农茶园的是谁?是当地豪绅和......恕臣直言,这里面还有部分官员的亲属。”
殿中的气氛一下变了。
几个站在后排的官员开始交头接耳。
“茶税每加一成,就有一批茶农因为成本上升而破产。破产之后他们的茶园被低价收购,茶农变成佃户或者流民。”
“茶税再加一成,收购茶园的人再赚一笔。”
“最后的结果不是国库增收,是富者益富,贫者益贫,税基萎缩。十年之后再编茶税底档,在册茶农恐怕连五千户都不到了。”
水溶冷笑了一声。
“定国公这些数据从何而来?莫非是琅琊阁的生意经?”
这话是诛心之论。
琅琊阁是贾琅的产业,用琅琊阁的数据来反对朝廷的税收政策,往大了说就是以私利干公事。
几个忠顺亲王一系的官员跟着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贾琅转过身来,正面看着水溶。
“王爷问得好。”
臣的数据确实来自琅琊阁苏州分号的茶叶交易记录,每一笔都有账可查,每一笔都有买卖双方的签字画押。臣已命人将这些账册的副本整理成册,随时可以呈交户部和都察院核查。在核查之前,臣想先请问王爷,您的数据,又来自何处?”
水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户部的估算。”
“户部的估算基于什么?”
马大人不得不在旁边接了话:
“基于十年前的茶税底档。”
“十年前。”
“西南战事是今年打的,柳州屯田是今年启动的,茜香国边贸是今年开的。”
“户部连这些今年发生的事都还没算进明年的预算,却要用十年前的旧档来决定江南七十万茶农的生死?”
殿中只剩下一片寂静。
皇帝看着丹殿众人,也没有开口,直到张延玉又从群臣中走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便看向了他,只见张延玉开口说道:
“臣以为,茶税之事涉及江南数十万农户生计,不宜仓促定论。”
“建议暂缓加征,先派员赴江南实地调查茶农现状,再行议处。”
皇帝看了张廷玉一眼,又看了看贾琅手里的那本青布册子。
“准。茶税暂不加征,改由户部会同都察院清查江南茶商的偷税漏税。”
“定国公手里那本账册,送户部存档,作为调查参考。”
散朝后,贾琅走出奉天殿。
谢榜眼从后面追上来,急忙说道:
“定国公,你在殿上说的那些数据,把马侍郎的脸都打肿了。”
贾琅听到这话,微微笑了一下。
“打脸不是目的,毕竟茶税的事还没完。户部去江南查偷税漏税,查到谁头上还不好说。”
谢榜眼听后,表情一愣:
“你是说他们不会查豪绅?”
“他们会查。”
“但查到什么程度,查到谁就停,这个分寸是他们说了算,不是我们说了算。”
谢榜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另一边,水溶回府的时候没有摔花瓶。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发火,只是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很久,沉默得让站在门口的幕僚心里发毛。
良久,水溶开口了。
“此子不只是会写文章,会打仗。他懂经济,有数据,能在朝堂上一条一条跟你算账。在朝堂的规矩里跟他斗,越来越难赢。”
心腹幕僚马大人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既然如此,不如换个思路。”
“说。”
“琅琊阁的命脉是商路。北边的皮毛,南边的茶叶,西边的香料都是从各地商路汇聚到京城来的。”
“若能切断琅琊阁的商路,断其财源,他定国公府那一摊子事,藏书楼,演武场,府兵,奖学金这些,不就是空口一谈吗?”
“没了银子,他那些忠心耿耿的幕僚养不住,那些对他感恩戴德的街坊也养不住。到那时候,再让贾府出几次事,内外夹攻,他再有本事也分身乏术。”
水溶在犹豫了片刻后,才吩咐道:
“去办。不要用我的人,不要走官府的渠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跟我忠顺亲王府有关。找几个靠得住的人,从琅琊阁商路最薄弱的地方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