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茜香国王子入京
便让鸳鸯扶着自己回了房内。
又过了些时日,按和约规定,茜香国需送王子入京为人质。
满朝文武都以为茜香国会随便打发一个旁支宗室来应付差事。
毕竟这种纳质称臣的事,历朝历代都有先例,送来的所谓王子多半是国王远房堂叔家的庶子,走个过场而已。
结果茜香国递上来的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国王嫡长子,呼延图,年方十八。
随行使臣带了足足三十辆大车,象牙百根,翡翠千块,香料万斤,外加一份措辞卑微到极点的国书。
国书上写的是。
“茜香国小力薄,愿世世代代为臣,永不再叛。”
落款处盖着国王的国玺。
礼部官员私下议论,说茜香国这次是把姿态做足了。
王子腾在朝会后对贾琅说了一句:“送嫡长子来,既是表诚意,也是赌一把,赌大夏不会苛待未来的一国之君。这份心计,不像茜香国王的手笔,倒像是他身边有高人指点。”
皇帝在奉天殿设宴接风。
规格拉到了最高,二十道御膳,八种御酒,乐工奏的是太平乐,舞姬跳的是万国来朝。
殿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呼延图坐在宾客席的首位,从开席到散席始终低着头,垂着眼,筷子只动了几下,酒也只抿了一口。
他穿着一身茜香国的传统袍服,但款式与大夏的朝服相比显得粗犷许多。
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几个礼部官员在背后咬耳朵。
一个说这茜香国王子倒是老实,比想象中好应付。
另一个说毕竟是战败国送来的质子,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敢摆谱。
宴后第三天,呼延图派人往定国公府递了帖子。
帖子上写的理由是“仰慕定国公威名,恳请一见”。
贾琅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往桌上一丢。
贾青在旁边瞄了一眼帖子,问道:“见还是不见?”
“能不见吗。人质也是王子,递了帖子就得上茶。”
贾琅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是仰慕,是想看看把他爹打得割地赔款的人长什么样。”
到了约定的日子,呼延图带了两个随从到了定国公府。
贾琅在前院演武场旁的小花厅里接待。
花厅不大,四扇屏风,一张方桌,几把官帽椅。
桌上摆了两杯清茶,几碟干果,都是街面上寻常能买到的东西,没有特意准备。
演武场上韩百户正带着府兵操练,口令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刀劈下去的风声整齐划一。
片刻后,呼延图便被福伯引入小花厅。
入座后,呼延图端起茶盏,问了几句场面上的话。
问藏书楼有多少书,问演武场每天练多久,问琅琊阁的香皂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么好用。贾琅一一答了,语气客气但不热络,跟接待任何一个登门拜访的客人没有两样。
寒暄了一盏茶的工夫,呼延图忽然放下茶盏,用茜香话对身后两个随从说了一句什么。
两个随从躬身后退,把花厅的门带上。
门一关,呼延图整个人就换了。
方才还低眉顺眼坐在官帽椅上的少年王子,此刻脊梁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贾琅。
“贵国朝廷上下,都以为我茜香国从此臣服了。”
“但定国公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若无那场水淹火攻,若不是孟图在柳州中了你的计,这一战的胜负,尚不可知。”
贾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放下。
“王子想说什么?”
“我想说定国公的计谋,我呼延图记住了。茜香国也记住了。今日之辱,十年之后,我必百倍奉还。”
贾琅看着他的眼睛。
贾琅没有动怒,他把茶盏搁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王子快人快语,那我也直说。”
“王子今天敢在我面前说这番话,是因为王子知道大夏不会为难一个人质。但王子有没有想过,十年后,茜香国还会是茜香国吗?”
呼延图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柳州战后,贵国已经有三个部落首领暗中向我朝表达了归附之意。”
“他们愿意继续当部落首领,只是换一个纳贡的对象。孟图此战之后威信扫地,你父王把战败的责任全推给了他,贵国军队内部四分五裂,各部将领互相不服。”
“和约中的边贸条款,王子只看到了割地和赔款,但真正要紧的不是那二十万两银子,是边贸一开,大夏的商队,商品,铜钱会像水一样渗透进贵国的每一条血管。”
贾琅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琅琊阁的商队已经在柳州筹备,第一批货就是茶叶,布匹和铁器。王子的父王禁止民间私铸铁器,但边贸一开,大夏的铁犁,铁锅,铁刀会源源不断地流进去。”
“十年后,贵国的铁匠铺会关门,织布坊会倒闭,种茶的农户会把茶叶卖给大夏的商队而不是本国的官商。王子启程回国的时候,也许沿途都找不到一个只吃茜香饭,不用大夏钱的村庄了。”
呼延图的脸色变了。
“王子请回。”
贾琅站起来,走到门口,替他把门拉开了。
演武场上的口令声扑面而来,韩百户正在指挥府兵练刀阵,二十几把刀同时劈下去,风声整齐得像一面墙压过来。
呼延图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盯着贾琅看了很久。
“定国公。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回去之后把这些话告诉你们皇帝?”
贾琅扶着门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王子会说,那王子就去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今天的话原原本本说一遍。你觉得陛下会信一个战败国质子的话,还是信一个六元及第的定国公的话?”
呼延图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子,大步走出花厅。
经过演武场时,一阵刀劈声震得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背影笔直,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贾青从廊下绕过来,看着呼延图消失在侧门外,低声问了一句:
“琅哥儿,这小子心思不浅,要不要加派人手盯着?”
“不用我们盯。回头我写个折子,让陛下派人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