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人在做
贾母听完直接命令道:“都记下来,明日一并交给琅儿处置。”
三天,短短三天。
赖大被抓,赖二被抓,周瑞家的被抓,吴新登被抓。
这五个在贾府盘踞了几十年的大管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土崩瓦解。
府里的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
“你说这事邪门不邪门?赖大管家那天早上出门,偏偏就撞上个挑粪的,偏偏那挑粪的就知道他去顺天府的事,偏偏兵马司的人就到了跟前。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瑞家的更邪门,好好的新换的车轴,怎么说断就断了?怎么偏偏就断在巷口,偏偏就遇上了巡夜的地保?”
“还有赖二,跟人吵了那么多次架都没事,怎么这次就撞上了顺天府的差役?”
“吴新登的外甥平时嘴巴就大,可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赶在他舅舅要转移赃物的前一天说漏了嘴。这要不是天意,我是不信的。”
其中一个丫鬟直接说道:
“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呗。”
“你小声点,这琅儿哥这次弄的,可真是把这些管事的给伤的不轻呢。”
“可不是,做人呐,还是要本分。”
另一个丫鬟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你看那些做了亏心事的,瞒得过人,瞒不过天。”
......
下人的这些闲言碎语自然是传到了贾母耳朵里。
贾母歪在榻上,闭着眼。
半晌,贾母才叹了口气。
“举头三尺有神明,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些年在咱们府里作威作福的蛀虫,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消息传开后,府里那些手脚不干净的管事们一个个都慌了神。
这两天,已经有十几个管事主动找到贾琅,战战兢兢地交代自己的问题。
有的管事说自己虚报过采买价格,愿意退赔。
甚至还有的说自己私拿过公中的东西,愿意归还,并且自己在派差事的时候收过下头的孝敬,愿意上缴。
贾琅都记录在案,按照自己此前宣布的规矩。
“主动坦白者从宽,抗拒隐瞒者从严。”
那些退赃的,既往不咎。
认错的,降级留用。
举报他人的,还有奖赏。
贾琅这一手软硬兼施,彻底击溃了府里那些还想观望的人的心理防线。
这可好,下午又有七八个人在第四天一早来主动交代了问题。
贾琅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厚厚一沓供状。
贾青站在他身旁,低声道。
“琅哥儿,这几天的事,府里都在传是恶有恶报。”
贾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天意也好,人意也罢。重要的是结果。”
贾琅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沓供状上。
“赖大,周瑞家的那些人,在府里作威作福几十年,为何没人动得了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这府里的人,都习惯了。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习惯了他们的盘剥,习惯到连反抗的念头都懒得有了。”
“我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习惯。”
“让他们知道,作恶是有代价的。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主动坦白是唯一的出路。”
“更要让府里的每一个人都记住。贾家,不是他们捞钱的地方。”
贾青看着自家哥儿那张稚嫩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服。
不到七岁的孩子,却有着成年人都未必具备的手腕和心术。
这究竟是福是祸?
贾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
“别想太多。”
“去把这份名单送去给凤姐儿,让她按名单上的顺序,一个一个约谈。该退的退,该罚的罚,该留的留。”
“是。”
贾青接过名单,转身离去。
荣国府荣禧堂。
往日里,这大厅只有在年节祭祖,迎接圣旨时才会开启。
今日,贾母亲自发话,要在这儿公审合族罪仆。
辰时刚过,各房的主子们便陆续到了。
贾政坐在右侧,双手搭在膝上。
贾珍从宁国府赶来,坐在贾赦下首,神情有些不安。
贾琏站在贾政身后,目光闪烁,不敢与人直视。
王夫人捻着佛珠,嘴唇微微翕动。
邢夫人依旧嗑着瓜子,只是今日嗑得格外慢,一粒瓜子要咬上半天。
尤氏和李纨分立贾母两侧,一个面色沉静,一个眉眼低垂。
王熙凤没来。
贾母发了话,让王熙凤闭门思过,不得出院子一步。
厅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赖大,赖二,周瑞,吴新登,还有七八个被牵连出来的小管事,一个个披枷带锁,蓬头垢面。
短短几日工夫,这些平日里在府中呼风唤雨的大管家们,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
贾母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拄着龙头拐杖,面色沉静如水。
“带人证。”
贾母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为之一静。
贾琅站在贾母身侧,手中捧着一沓厚厚的卷宗。他朝门口挥了挥手,贾青便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当头一个,是个白发苍苍的老汉,一身粗布衣裳,手脚粗糙,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老汉一进大厅,两腿便哆嗦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草民王有福,叩见老太太。”
“老人家不必害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几句话。你把你知道的事,当着大伙的面说出来。”
王老汉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忽然定在了赖大身上。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赖大。
“就是他!就是他逼死了俺闺女!”
满堂哗然。
赖大猛地抬起头,嘶声道:
“老太太明鉴!这老东西血口喷人,”
“闭嘴!”
贾政一声断喝。
“老太太没问你,不准开口!”
王老汉老泪纵横。
“五年前,俺租了府里的三十亩田,讲好了四六分成。那年年景不好,收成只够交租子,俺一家老小连稀粥都喝不上。俺去找赖大管家求情,想赊欠一年。赖大管家说,他说拿俺闺女抵债,把俺闺女卖到城里的窑子里去!”
“俺闺女才十四岁啊!她听说这事,当天夜里就投了井!俺老伴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一家三口,就这么没了!”
王老汉说到最后,已经是嚎啕大哭,整个人伏在地上,浑身抽搐。
大厅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