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御赐之物

    旁边站着李纨,尤氏,还有几个管事婆子。

    地上放着一盆破碎的兰花,花盆是官窑青瓷,花株已经折成了两截。

    “老太太明鉴,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

    周瑞家的家的磕头如捣蒜。

    李纨叹了口气,低声道。

    “老祖宗,这盆兰花是大姐姐省亲那年,陛下御赐之物。如今被打碎,若是传出去......”

    贾母的脸色更难看了。

    御赐之物被打碎,往小了说是不小心,往大了说,那就是对皇家的大不敬。

    换作平时,她或许还会念在周瑞家的家的是王夫人陪房的份上,从轻发落。

    可今天。

    贾母刚收到两个消息。

    赖大在宁荣街被抓,周瑞家的在通州被抓。

    再加上眼前这盆被打碎的御赐兰花。

    贾母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来人,”

    “把周瑞家的家的关进后院柴房,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见她。”

    周瑞家的家的嚎啕大哭,被两个婆子拖了下去。

    贾母靠在榻上,闭上眼,良久才吐出一句话。

    “举头三尺有神明呐......”

    第二天清晨,赖大的弟弟赖二,在菜市口采买时,因为一吊钱的差价与肉贩争执起来。赖二仗着贾府管事的威风,张口就骂,抬手就打。

    那肉贩也是个硬骨头,被打急了,当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打人了打人了!贾府的赖管事打人了!”

    “你打啊,你打死我,你吃回扣,虚报菜价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这一嗓子,把整条街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那肉贩更是来劲,把赖二怎么虚报菜价,怎么吃回扣,怎么以次充好的内幕,一桩桩一件件抖落出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去年除夕,你们府里采买活鸡,市价一百五十文一只,赖管事报多少?三百文!光这一项,他就吃了不下五十两!”

    “还有猪肉,每次采买都报损耗,报了多少损耗?”

    “我告诉你们,他在城外养了十几头猪,都是拿你们贾府的银子买的!”

    赖二气得浑身发抖,可那肉贩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整的赖二又气又心虚。

    巧的是,顺天府的差役正好巡街至此。

    差役听见喧哗,挤进来一问究竟。

    肉贩当即将赖二告了。

    差役看了看赖二,又看了看越聚越多的百姓,知道这事不能善了。

    这差役便决定这事儿要公事公办,便将赖二带回顺天府盘问。

    这贾琅还没怎么查,荣国府下人出事的消息便再一次传回。

    贾母听说后,只说了四个字。

    “咎由自取。”

    紧接着第三天,又出事了。

    库房管事吴新登的外甥吴良,在醉仙楼喝酒,酒后失言,跟同桌的食客吹嘘自家舅舅如何如何有本事。

    吴良趁着酒劲,跟那酒肉朋友说道:

    “我舅舅说了,贾府库房里的东西,哪一件拿出来不值个千儿八百的?他老人家在贾府当了二十年差,光是那些不起眼的玩意儿,就够买下这条街的铺面!”

    “你们是不知,那库房里有一架紫檀屏风,上头镶着八宝,是当年老太爷从南边带回来的。我舅舅让人仿了一架假的摆在库房里,真的早就运回自家去了!”

    “还有那些字画,那些瓷器,登记在册的是一回事,库房里实际放的又是另一回事。这中间的差价都去了哪儿?嘿嘿,天知地知,我舅舅知,我知。”

    吴良说得唾沫横飞,全没注意到邻桌坐着的一个中年文士,脸色越来越阴沉。

    那中年文士姓孙名礼,是贾政的门生,在工部做主事。

    今日约了同僚在此小酌,没想到竟听到了这番话。

    孙礼当即将吴良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饭后直接去了荣国府求见贾政。

    贾政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了孙礼的禀报,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此事当真?”

    “学生亲耳所闻,不敢有半句虚言。”

    “那吴良还说了,吴新登明日休沐,准备回城外庄子上,届时会带一批好货回去。”

    贾政霍然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猛然转身。

    “来人,去把贾琅叫来。”

    贾琅在得知是贾政找自己后,便连忙赶了过来。

    “琅儿!你可算来了,你可知道......”

    贾琅听了贾政转述的情况,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老爷,既然有了线索,不如连夜查库。”

    “若等吴新登把东西转移了,就晚了。”

    贾政咬了咬牙,便对着贾琅说道:“行,今天晚上我亲自去库房看看。”

    当夜,贾政亲自带队,领着贾琅和几个管事,突击盘查库房。

    吴新登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库房大门打开,贾琅拿出库房账册,一件一件对照。

    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老爷您看,账册上登记的紫檀嵌八宝屏风,上面镶的是翡翠,玛瑙,珊瑚,碧玺,珍珠,青金,蜜蜡,砗磲。可眼前这一架。”

    贾琅伸手摸了摸屏风上的镶嵌物。

    “这些是染色的琉璃。”

    贾政的脸色黑如锅底。

    紧接着,字画被一幅幅展开。

    登记在册的董其昌山水,变成了不知名画匠的仿作。

    账册上记着的成化官窑瓷器,架子上摆的却是民窑的次品。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吴新登瘫软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贾政看着他。

    “吴新登,你在我贾家几十年,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吴新登浑身抖如筛糠,忽然扑通一声跪倒,拼命磕头。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愿意交出所有赃物,只求老爷留小的一条狗命!”

    贾政闭了闭眼,挥了挥手:

    “押下去,明日移交顺天府。”

    就这还没完。

    当天夜里,一个更炸裂的消息在府里传开了。

    周瑞家的家的被关在柴房里,半夜里忽然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把自己这些年干的事全抖落了出来。

    原来周瑞家的家的仗着自己是王夫人的陪房,这些年没少干包揽词讼的事。

    有人犯了事,只要银子给足,她就能找到门路摆平。

    光是人命官司,就有两桩是她帮着打点的。

    看守柴房的两个婆子吓得面无人色,连夜去禀报了贾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