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臣信命，但更信事在人为
贾琅没有犹豫，便直接答道。
“臣信命，但更信事在人为。”
“哦？”
“此话怎讲？”
皇帝放下手札，看向了贾琅，显然是这句话引起了皇帝自己的兴趣。
“臣救姑父一事，外人说是福运，说是天命。”
“但臣知道，若无姑父多年积德行善，若无名医昼夜不歇，若没有那一味对症的药，臣就算站在那里，也是无用的。”
贾琅接着一拱手。
“福运是引子，人心才是根本。天命不可违，但人事不可废。”
这番话，贾琅自然是说得很诚恳。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倒是实诚。”
只见皇帝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这大殿变得一片寂静。
而贾琅心中却在飞速运转。
皇帝召见贾琅，绝不仅仅是因为好奇小福星长什么样。
漕运，吏治，民心......
这些话题，任何一个都是朝堂上的敏感话题，皇帝却当着他一个孩子的面提起，还让张廷玉和王子腾作陪。
这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在给贾家递话？
亦或是另有所图。
贾琅正想着，便看到皇帝转过身来，看向了自己。
“贾琅。”
“臣在。”
“朕听闻你不仅在读书上有天赋，在经商上也是一把好手。琅琊阁，凝脂皂，醉玲珑......这些名头，朕在宫里都听说了。”
贾琅心中一凛，连忙道：
“陛下明鉴，臣经商不过是权宜之计，为的是给家族修园子筹措银两，并非贪图享乐。”
皇帝摆了摆手。
“你小子不必紧张。朕不是那些迂腐的老学究，觉得商人就低人一等。”
“朕知道国无商不富，民无商不活。只要取之有道，不坑害百姓，经商也是本事。”
贾琅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位皇帝，比自己要想象的开明。
“不过......”
“你终究是要走科举入仕的。”
“还有这商人身份，于你将来不利。”
“朕给你指条路。”
贾琅一听这话，便直接连忙跪下。
“请陛下明示。”
“琅琊阁，可以继续开，但你不能是东家。”
“找个信得过的人，把名头上的东西转出去，你只管在背后出主意，莫要亲自沾手。”
贾琅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现在这个时代，士农工商，这商人的地位自然是最低。
若是贾琅顶着商人的名头，将来就算中了状元，也会被人落了后话。
贾琅想到这里，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皇帝这是在为自己铺路！
随后贾琅直接开口道：
“臣叩谢陛下恩典！”
贾琅说完这句后，直接五体投地，趴在了地上。
“起来吧。”
皇帝挥了挥手后，便又回到御案后坐下。
“朕听说，你给元春传了句话，说什么以德服人，以贤侍君？”
贾琅心中一震，这话是自己让福伯托人带进宫中，本以为只是私下提醒，没想到竟然传到了皇帝耳中。
可见宫中耳目之杂，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好在这话没有毛病，反而是劝元春安分守己，以贤侍君，正合皇帝的心意。
贾琅想了想随后便开口说道：
“臣只是担心元春娘娘年轻，在宫中不懂规矩，所以斗胆提醒了几句。”
皇帝点了点头，随后直接笑道。
“哈哈哈，你小子，小小年纪，懂得进退，知道分寸。比你那些长辈强多了。”
这话说得贾政若是听见，怕是要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随后皇帝放下折子，看着贾琅。
“贾琅，朕今日叫你来，除了想看看你这个小福星，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陛下请讲。”
“朕打算，让你破格入翰林院读书。这件事，林如海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
“是，姑父已告知臣。”
随后，皇帝便接着说道。
“翰林院是大周储才之地，朕希望你在那里好好读书，早日成才。将来朕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贾琅再次叩首。
“起来吧。”
贾琅依言起身。
随后，皇帝从御案后起身，走到贾琅面前。
“你跟朕来。”
说罢，皇帝转身便往暖阁外走，贾琅微微一怔，随即跟了上去。
张廷玉和王子腾对视一眼，也欲跟上，却被皇帝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你们在此候着。”
张廷玉和王子腾两人只能止步，目送皇帝带着贾琅出了东暖阁。
皇帝带着贾琅来到了养心殿后院，这是一处不大的院落，青砖墁地，四角摆放着几盆修剪整齐的松柏盆景。
但是这院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一株老梅树。
贾琅抬眼看去，竟发现这梅树虬枝盘曲，树皮龟裂如龙鳞，并且这枝干遒劲，透着一股苍莽之气。
此时正值冬末春初，枝头已有几朵梅花含苞待放。
皇帝负手站在梅树下，仰头望着那交错的枝干，沉默良久。
“你可知这株梅树的来历？”
贾琅点了点头，随后便回答道：
“臣略知一二。”
“太祖皇帝起兵时，曾在一株梅树下聚将盟誓。”
贾琅恭敬答道。
“等这定鼎天下后，移植宫中。”
“其寓意自然是梅花香自苦寒来。”
皇帝点了点头，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朕每次看到这株梅树，就想起祖宗创业艰难。”
“当年太祖皇帝不过是一介布衣，提着三尺剑，从北到南，大小百余战，才打下了这片江山。”
“如今大夏承平百年，朝堂上衮衮诸公，还记得苦寒二字的，越来越少了。”
皇帝说到这里，自然是叹了一口气。
随后，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贾琅脸上，然后问道。
“你方才说漕外之弊，朕心里清楚。”
“但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有些事，知道了也未必能办。”
贾琅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
“臣斗胆。”
“陛下不能办，是因为无人可托。”
“若有人可托，陛下自然能办。”
皇帝目光一凝。
这话说得大胆，却正中皇帝心事。
皇帝盯着贾琅看了许久，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意，但最终，那恼意化作了一声长叹。
“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实有六岁。”
“六岁......”
“不过虚岁就有七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