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辆简朴的马车走过中央大道。

    “说来主子,我们怎么不从京城的大门进啊?”

    杨同压低斗笠的沿边掩人耳目,坐在车厢前方赶车。

    “如今应王殿下风头正盛,这几日朝中震荡,在京城中还是不要太招摇的好。”

    谢武安坐在程靖对面回道。

    原本朝中被推为最有可能立为储君的六皇子倒台,朝中的大臣们早就已经蠢蠢欲动。

    六部的人员一个个早都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思,想着法儿地打听应王殿下的行踪,要是跟住大部队一起来,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样的风浪。

    因此谢武安便提议让程靖早点来京城。

    行军的大部队从崇州赶往京城,要再过半日才能到达。

    程靖特意避开主流部队,也能提前来到京城向崇太祖汇报先前在淮西的情况。

    “武安说的是,不过本王提前回来倒还有一桩事情。”

    程靖放下手中的兵书,顺手从里面的夹层拿出几张图纸,覆在上面的第一张,正是之前在中央大街上让杨同去购买零件组装新型火铳的图纸。

    而下面的纸张着墨过深,隐在图纸下面。

    他掀开车厢中的一角,看着马车不断逼近皇宫。

    周边喧闹的市井变得安静下来,门前的这些将士把紫禁城围的密不透风。

    谢武安忽然道:“淮西总是热闹的。”

    是了,在淮西的时候,他们总是跟着百姓一起,只要有足够的条件,大家都会热闹起来,他们不知道下一刻到底是离开还是留下。

    但凡某一个夜寂静下来,篝火熄灭,就是有人无声无息地走了。

    想到过去,谢武安的心绪也有些低落。

    只是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最艰难的时刻也撑过来了。

    程靖微微点了点头,车厢外的风霜袭人,沁的他脸上都沾染寒气,平添了几分冷意。

    他放下车帘,低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图纸,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握住泛起淡黄的纸页边缘。

    穿过红墙绿瓦的宫殿,走过层层的回廊,就到了太极殿。

    程靖跨过高高的门槛,看到了端坐中央的崇太祖。

    他先行拜礼,后被赐座,向崇太祖汇报了此去淮西的一应事项。

    崇太祖看着他久久未言,接着问道:“小四,你还有什么事情?”

    程靖低声回道:“父皇,儿臣想要代淮西百姓向您求一个恩典,免除他们近三年来的赋税。”

    崇太祖微微皱眉:“灾情之后,百姓困竭,朕自然应允。”

    他看的出来,面前的四儿子还有话要说。

    崇太祖走到他面前,这才发觉面前人竟然已经比自己还要高了。

    程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两页薄纸,随后沉声道。

    “儿臣走这一遭,方知人间疾苦,现辖官员苛政如猛虎,党派勾结流窜,上行下效,百姓怎会安乐,恳请父皇实行改革,考察官员、清丈土地,还百姓清明。”

    崇太祖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应声。

    他拿起那两张纸,一张是有些泛黄的机械图,上面绘画着各种零件,还有组装的示意图。

    他能认出来是火铳,可又略微有些不同。

    现下火铳多用铅弹发射,且延迟时间较长,导致在行军作战中缺乏机动性。

    可这张图纸上又略微有所不同,是用一种更加凝实的钢珠,在机扩行动的速度上也增加了不少。

    “这是你改进的?”

    程靖微微点头:“儿臣之前发现,现下使用的火铳组合材料较为难得,并不足以量产,可碰巧在淮西发现了一片铁矿,里面的精铁质量很高,就依照着设计了一张图纸,还未来得及拿于神机营实践。”

    崇太祖看着这个四儿子,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他。

    他从未听说过,程靖在机械制造方面有这样的才能。

    那图纸精湛异常,把每一个小零件的作用和明细都标的井井有条,就算是精巧的匠人,也未必能画的这么精细。

    崇太祖继续追问:“怎么想起来对火铳的改造动了心思?”

    程靖盯着汉白玉地板上的繁复花纹,沉声回道:“儿臣幼时经常随康仁太子去往神机营,当时对这种机械很感兴趣。”

    崇太祖想起来了。

    从前康仁太子年幼时,崇太祖问他倘若将来做了皇帝,要怎么做才能让天下太平。

    彼时他才十岁,就躬身行礼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若是孤做皇帝,就让四弟做征军大元帅在外平定边疆叛乱,孤则在内护佑百姓让天下人有仓廪可实,礼节可守。”

    当时的程靖也才就像小豆芽一样高,康仁太子牵着他的手,嘴里还嘟囔着要平定边疆这几个字。

    一晃这么多年,当初的小豆芽也已经这么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程靖,拍了拍他的发旋,随后转身。

    崇太祖拿起另一张纸,上面写着考察法和清丈土地的具体明细。

    他逐一看过,眼中浮现惊艳之色,眸中出现了笑意。

    当初谁说的这个小四才能平庸,要经过百炼才能成钢。

    这明明就是一块璞玉,不过是内敛于华,收束锋芒而已。

    “好,改革之法由你来做,不过要等你得胜回来后。”

    程靖猛然抬头,看向崇太祖的眼中含着惊喜,也还有疑惑。

    得胜?

    崇太祖一向看惯了他每日平静无波的样子,一下子看到他这么有情绪的反应,面上不禁笑了笑。

    “朕不日要将你派往北境,驱除鞑靼。”

    程靖双手抱拳,奉旨领命,打开殿门。

    在走出太极殿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浸湿。

    好在,最后还是成功了。

    崇太祖看着那道年轻挺拔的背影渐渐离开太极殿,手中还拿着那张变法改革的素纸。

    在空荡的宫殿中大声地笑了出来。

    谁说他崇朝后继无人,谁再说他崇太祖守不住这天下!

    殿门大开,原本在门外守着的冯春也放轻松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崇太祖这么放肆的笑过了。

    他手中拿着浮尘,探头看向殿中的崇太祖。

    崇太祖正好看到了他的身影,叉腰笑问道:“冯春,你看朕这么多儿子,谁跟朕最像?”

    冯春连忙跪地求饶:“主子,您就饶了奴才吧。”

    “你只管说,朕又不治你的罪。”

    冯春这才起身,试探性地说道:“那奴才就斗胆猜一下,是康仁太子?”

    这个问题说谁都会有错,只有说这位才不会横生枝节。

    崇太祖踹了他一脚,只管他叫老油子。

    天下人尽说这崇太祖马上打天下,是锋芒毕露的骁勇将军,狠辣绝情。

    可未料到最后跟他最像的反倒是皇子中最低调的一位。

    崇太祖走出殿门,看着天边落日壮美的火烧云,心下一片舒畅。

    巍巍河山,壮阔我朝。

    ————

    翌日,金銮殿早朝。

    往常争吵不休的朝堂如今却是一片的寂静。

    今日柱国将军徐阳、工部尚书孟昭等元老宗臣都请假没来,谁也不敢开腔。

    各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愣是在早朝上干站了一个时辰,说些不痛不痒的小舆论。

    六皇子被下诏狱,还从府邸中抄查出不少贪污受贿的账本和一应装备精良的府兵。

    这可和先前二皇子的情况不同,这是犯了谋逆的大罪。

    姜家说抄斩就斩了,那是在淮西,并且不是皇帝亲自下的命令,那也就算了。

    现在六皇子身份特殊,毕竟是皇帝的儿子。

    可咱这位皇帝,也不是一般的父亲,他治下严明,且十分绝情残忍,眼里容不得一丝沙子。

    是故没人敢开口说话。

    崇太祖坐在高位,透过九旒冕上的珠子看向其下的朝臣,心下一片了然。

    “圣上,老臣有一事要禀。”

    一位老迈的宗亲出列,手持笏板,脚步蹒跚。

    是德高望重的敦亲王,因为算得上是崇太祖的半个亚父,所以打小的时候是他带的几个皇子,跟几位皇子的感情也算深厚。

    他如今已经年近八十,半年都不一定上一次朝。

    此时出来,其目的已然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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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敦亲王,若是六皇子一事就免了。”

    崇太祖一挥手,脸上的神情已经显示出他有些不满。

    “圣上,让臣也倚老卖老一回,请听臣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顿亲王拱手作揖,仍然坚持道。

    “说吧。”

    “圣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下百姓都是您的子民,六皇子更是您的嫡亲血脉,常言又道,子不教父之过,若是圣上连亲子都能下得去手,百姓以后如何能相信您是他们的君父!?”

    崇太祖听到此话,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双手紧紧握住龙椅,青筋暴起。

    “杀人者,易失人心。父子之道,天性也,圣上已经杀了这么多人,难道还不懂得以仁孝治天下吗?”

    此话一出,金銮殿外顿时狂风四起。

    天边席卷乌云密布,方才还清朗的天空顿时暗沉下来。

    “你放肆!”

    出口怒斥的是吏部尚书韦吕,他向来是个不粘锅,之前二六皇子相争时,就谁也不站。

    他手持笏板,站出来说时能感受到身上如芒在背。

    “敦亲王,你莫不是老眼昏花了不成,坐在前面的是圣上!”

    他不是你几十年前那个可以仅靠说几句软话,或者倚老卖老撒泼打滚就可以妥协的少年。

    坐在你前面的是崇朝的开国天子——崇太祖。

    是在后世的天幕上都被称之为手段狠辣、毫不留情地斩杀功臣大将的君主。

    “你闭嘴!让他说。”

    崇太祖厉声地阻止吕韦。

    “圣上,老臣知道这一次您要叛我死罪,可我八十多了,再活也活够了,希望圣上对六皇子的处置,要三思啊。”

    说完这话,他原本挺直的骨头一下子就塌下来,就像是被抽中了所有的精气神。

    “你们呢,还有谁要进言?一起来,朕倒是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能说的出口!”

    朝堂一片寂静。

    少部分人将目光移到了程靖的身上,如今的局面,六皇子的生死,这位查办的应王殿下可以说是一句话定生死。

    若是他要六皇子生,就能生;要他死,就得死。

    “臣要上奏。”

    程靖从百官中走出,手中还拿着一册账本。

    原本作壁上观的各位官员心头一震。

    “这是臣在淮西时搜罗的有关姜家来往的账册,臣在调查中发现姜家一家独大,蒙蔽圣听,这才导致后来六弟犯下的错事。”

    “如今姜家首恶已除,六弟也是受了奸人挑唆,不如让他去镇守皇陵,以全忠孝。”

    程靖此话一出,朝中一大半的官员都松了一口气。

    这姜家来往的账目,谁知道里面有什么,若是真的有什么不避讳的东西,大家都得遭殃。

    程靖说完这话,神色平静,眼中无甚波澜。

    他知道朝中官员的清洗并非一朝一夕,如今若是动了六皇子,只怕会人人自危,引起朝局动荡。

    “老四说的有理,敦亲王年事已高,把他拉回去颐养天年吧。”

    崇太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敦亲王身形佝偻,步履蹒跚地跪地谢恩:“谢圣上!”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冯春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朝中一片寂静。

    崇太祖轻点了点龙椅,沉声道:“边关急报,近日来鞑靼屡次挑衅北境边关,朕属意应王代朕亲征,驱除鞑虏。”

    朝中一片哗然,可此时没人敢置喙。

    一则应王现在正得民心,上战场后能鼓舞士气,振奋军心。

    二则崇太祖现在正在气头上,谁要是现在敢犯他的忌讳,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程靖平静地走到中央,领旨谢恩。

    “退朝!”

    不过几日停留,程靖就从京城赶赴北境,百姓在街道两侧矫首以盼。

    朝中重臣在城门口恭送拜别,崇太祖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也需要一场壮大的胜利,来为皇位奠基。

    父母之为子,则为之计深远。

    荆棘上的刺难拔,他为康仁计过,也自当为他再计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