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洞口外面的光线已经暗了,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照在灌木上,把枯枝染成了金色,像是秋天自己烧起来了。我站在洞口喘了一会儿气,风从洞里吹出来,还是干的,但比刚才小了。赵苓跟在后面出来,嘴唇上的口子结痂了,干裂的边缘泛白,她舔了一下,又裂开了,渗出血丝来。沈远最后一个出来,弯腰把洞口的灌木重新拨拢,遮住了洞口,像是把一个没讲完的故事合上了书页。
回到老宅,天全黑了。赵苓去灶房烧水,水开了灌进暖壶,端出来倒了一杯放在桌上。杯子里的水热气往上冒,升到半空中就散了。沈远在堂屋里坐着,铜剑靠在桌腿边,铜铃放在桌上。他没有去碰它们,只是坐着,看着面前摊开的图纸,手指停在那个箭头上面,像是要顺着箭头滑出纸面,滑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棉垫子垫着,不凉。灯在床头,透过窗户能看见火苗,不晃。玉贴着胸口,温热的。令牌在腰带上,沉甸甸的。
石头还在洞里。风还在吹。裂缝还在石头后面,那一条头发丝般的细缝里,风在试探我,贴着我的手指,像是在等我的决定。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存在,一直在那里,等我决定。搬,还是不搬。不搬,路就断了,像沈怀义一样退回去,留一个“不可走”在墙上,然后一辈子绕着他挖的那条路转,转到疯。搬了,石头底下有什么,不知道。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阵风,吹完了就散了。可能有什么,会出来,会走,会找到路,然后沿着通道往外走,走到洞口,走进秋天。
赵苓端着热水出来,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杯。水温热,我的手凉,碰到杯壁的时候,杯壁上的热量像是被我的手吸走了。她看着我,说:“你在想那块石头。”
“嗯。”
“你打算搬吗?”
“还没想好。”
“要是不搬呢?”
“不搬,路就断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走到那里去。沈怀义没走完的,也没人走了。那条路会慢慢塌掉,风会停,石头会被沙子埋住。”
“要是搬了呢?”
“不知道。”
她没再问。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带着秋夜的干草味。她缩了缩脖子,转身进屋。
夜里,我坐在堂屋里,灯放在桌上,图纸摊开。虚线还是那条虚线,在纸的边缘断了。箭头指向虚空。沈怀义在那条虚线尽头画了个叉,写了“未探”。他不是没探。他探了,走到底了,看到了石头,试了,退了。他写“未探”,是骗自己。骗自己说还没走完,还有机会。但他知道已经走完了。他只是不想承认。
我合上图纸,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圆了,照在石榴树上,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边缘微微卷曲,黄了几片,零散地挂在枝头。虫叫,几声,停了。空气里有霜的气味,薄薄的,还没落下来,但能闻到。
沈远从堂屋出来,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枚铜铃,没摇。“你想好了?”
“还没。”
“明天还去不去?”
“去。”
“去了之后呢?”
“看了再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屋。铜铃在他手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我站在院子里,头顶月亮照在地上,影子被拉长了,沿着砖缝延伸,伸向东厢房,伸到门槛下面,像是也要走进另一条路。明天再去一趟,再摸摸那块石头,让风再贴着我的手指吹一下,然后决定。应该不会等太久。已经很久了。路在前面,不能停。搬,还是不搬。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