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赵苓已经把背包收拾好了。干粮、水、手电、打火机、一卷绳子、一卷纱布,码得整整齐齐。沈远从东厢房取出铜剑,挂在腰上,铜铃别在腰间,叮叮当当。赵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我坐在门槛上,黑剑靠在膝盖上,摸上去还是热的,擦不擦都一样热。
出发。还是东南方向。还是那条干涸的河床。还是那段被荒草吞没的土路。路在脚下,走过一次,就不陌生了。灌木枝条上挂着的枯藤还在,风一吹就晃,像是指路的记号。沈怀义走过这条路,凿了洞口,修了通道,走到石头前,停了。我们走了第二次,比他多走了一段路。
洞口还是那个洞口,灌木被拨开之后没再合上,露出黑黢黢的入口。我们钻进去,通道还是斜着往下,坡度没变,脚步还是沉。走了一半,赵苓停下来,说想喝水。沈远递水壶给她,她喝了一口,递回去。杯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然后继续走。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那个石室。墙上的字还在——“路通。不可走。回。”沈怀义刻的,笔画深,像是用力刻进去的。他刻这些字的时候,手应该很重,凿子握得紧,指节发白。
穿过石室,走进更深处。风开始吹了,干燥的,把皮肤上的水分一点一点带走。我走在前面,灯端在手里,火苗被风吹成一根直线,但不灭。赵苓跟在后面,沈远断后。走了比上次更久。上次走了大约三十步才到风眼,这次走了四十步。风比上次更猛,吹得衣服贴在身上,衣摆往后飞。我压低了身子走,一步一步,迎着风,顶着风,鞋底在沙地上摩擦,一步一个坑。
石头还在那里。黑色的,半人高,表面光滑,像一面镜子。风从石头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贴着石头的边缘,嘶嘶地响。我走到石头前面,伸手碰了一下石头表面,凉的,光滑的,像是水已经干透了,只留下冰凉的触感在皮肤上,顺着手指往上爬。
赵苓站在我旁边,弯腰看石头底部的缝隙。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探了一下缝隙的边缘,指尖刚碰到裂缝,风猛地大了,从缝隙里冲出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缩回手,站起来。“感觉有东西在动。”
“在动?你看见了?”
“没看见。感觉到了。风里有东西,拂过去,很轻,像是被风裹着的东西,碰了我一下。”沈远走到石头背面,蹲下来看那道细缝。缝很窄,刀片都插不进去,但他看得认真,眼睛贴着石头边缘,像是要透过那一道缝看到后面去。“缝是活的。”
“活的?”
“它在呼吸。吸气的时候风变小,呼气的时候风变大。石头在动。”我没有惊讶。石头在呼吸,那风就是它的呼吸,一直在吹着,吹了很久,在我来之前就在吹,也会一直吹下去,直到有人把石头搬开,或者没人搬,它就一直吹着,自己吹自己。沈怀义来过这里,感觉到了它在呼吸,然后走了。他不想碰它。现在我也感觉到了。比以前更清楚。
赵苓看着我,“你今天搬吗?”
“搬。”
“用手?”
“用手。”我把灯递给赵苓,让她拿着。她接过去,灯的火苗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又稳了。我蹲下来,双手贴着石头的底部,手指探进缝隙里。缝隙窄,手指卡得紧,指尖能碰到石头底下粗糙的边缘,像是石头长在地上,和地面连在一起。风从缝隙里吹出来,吹在手指上,像是有东西在舔我的指缝。我用力往上抬。石头没动。它立在那里,稳稳的,像是和地面长在一起。我又使了一次劲,肩膀顶住石头侧面,双脚蹬地,全身的力气往上送。石头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块石头被撬动了一点点。但很快又落回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它,不让它离开。
赵苓把灯递给我,“我来。”她蹲下来,把手伸进另一侧的缝隙里,与我一起发力。石头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大,像是被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撬起来了一点。缝隙里透出光来,不是灯的黄白色,是另一种光——青色的,像月光,又比月光冷。光从石头底下渗出来,贴着地面往外蔓延,像水一样流动。风更大了,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气味——像烧过的木头,又像晒干的草,混着石头碎裂后的尘灰,呛得人喉咙发紧,往外咳也咳不干净。
我咬着牙,把石头继续往上抬。赵苓也在用力,手臂上的青筋绷起来。石头一点一点升高,缝隙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青色光铺满了地面,像是一层水,又像是一层薄薄的雾,贴着沙地,渗进沙子之间的缝隙里,往下渗。石头被抬到了膝盖的高度,我低头看底下。光太亮了,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风在底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翻来覆去。
“底下有什么?”赵苓问。
“不知道。还没看到。”我弯下腰,往石头底下看。光太强,刺得眼睛疼,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隐约能看见一个轮廓——圆的,光滑的,像是被风磨了很久的石头,又像是一颗巨大的珠子,青白色的,在光里发亮,像是活的,自己能发光,自己能呼吸。
“再抬高一点。”赵苓咬着牙说。我往上抬,石头又升高了一点。风更大了,从底下涌出来,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迫不及待地往外冲。风里有声音,像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只像是一阵一阵的呢喃,被风裹着吹散了。底下那个青白色的东西在光里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被风吹得在晃动,微弱而持续。
我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它还在动,还在呼吸。赵苓在旁边喘着气,“还抬吗?”我的手在抖。膝盖在抖。风在吹,灯在赵苓手里亮着,火苗不晃。石头被我抬到了胸口的高度,底下的空间足够看清那个东西了。它是一块玉——圆形的,青白色的,和沈家的玉一样,但更大,大得多,像是一个磨盘,边缘光滑,表面刻着纹路。纹路很细,密密麻麻,像是符文,又像是地图,和沈家玉上的纹路一样,但更密,更复杂,像是包含了更多的东西,像是一整条河的河道图,全刻在了一块玉上。
缝隙里传来声音,风的呢喃变得更清晰了,像是有人在说话:“沈家的后人……你来了……”
风停了一下,像是一个呼吸的停顿,然后继续吹,像是石头底下的人终于说完了那句话,剩下的就是等待,等我做出回应。我蹲下来,看着那块巨大的玉。玉在底下,石头在上面,风在吹,光在亮。沈怀义走到这里,看到这块玉,听到这个声音,然后退了。他刻了“不可走”,因为他不敢搬开。他怕的不是石头,是石头底下的东西。他怕的不是玉,是玉里的声音。现在我在这里。石头在手里。玉在底下。声音在耳边。
“你来做什么?”沈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旁边,铜铃在腰间没有响,但铜剑已经出鞘了半寸。
“来搬石头。来看看底下。”声音从玉里传出来,清泠泠的:“搬开了,就关不上了。你关不上的。”
我低头看着那块玉。玉在光里发亮,纹路在流动,像水流,像是活着的,一明一暗,像是在看我的表情,等我的答案,等我告诉它下一步该怎么办,而我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