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渡诡殡 > 第九十九章 风眼
    通道还在往下。坡度越来越陡,脚步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像踩着淤泥,抬脚比平时费劲一倍。风一直在吹——不是裂缝里那种暖的腐臭,也不是地府老路那种温的潮气,这风是干的。赵苓走在后面,呼吸声重了,额头上没汗,皮肤发紧,嘴唇裂了一道口子,她舔了一下,没舔住,血珠子渗出来。沈远走在最后,铜铃不响了,他自己不摇,风也吹不响它,像是连风都绕过了那枚铜铃,把它晾在空气里,不碰它。

    走了很久。我在前面,灯端在手里,灯身摸着是温的,比平时更热一些,像是被风吹得在发热,又像是风在吹它,把它的热量往外抽,把它抽干了。我把灯举高了一些,光照远了。前面出现了一个空间,比之前的都大,像是山体被掏空了一大块,手电照不到边,只看到眼前的几米。地面是平的,铺着细沙,踩上去没有脚印,沙子是白色的,很细,像面粉。

    风从空间深处吹过来,比通道里更猛,吹得衣摆往后飘。我站在原地,站稳了,眯着眼往风来的方向看。灯在风里不晃,火苗直直地立着,像是被风吹成了固定的形状,不摇,不灭,像一盏假灯。风来自空间中央。那里有一块石头,黑色的,半人高,表面光滑,像一面镜子。风是从石头周围吹出来的,不是从石头里,是从石头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贴着石头的边缘挤出来。石头立在那里,周围的地面没有沙子,被风吹光了,露出下面的岩层。岩层是灰白色的,一道一道,像层叠的纸。风从缝隙里吹出来,不止一阵,不停地在吹,像是有人在石头背后一直吹,一直吹,吹了很多年。

    赵苓想走过去,但刚迈出两步就被风顶回来了,衣摆呼呼响,步子迈不出去。“风太硬了,走不过去。”

    “我走过去。”

    “你怎么走?”

    “慢慢走。压低了身子走。”

    我把灯别在腰带上,弯下腰,重心放低,一步一步往前走。风从石头下面涌上来,顶着我的胸口,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推着我往后退,每走一步都要顶着风,像是逆着水流在水里走。走到一半的时候,风更猛了,吹得我站不稳,脚在沙地上往后滑,滑出一道深沟。我蹲下来,稳住重心,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能照出影子——影子很模糊,边缘发虚,像是融化了一样,模模糊糊地,但我能看清轮廓,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别人,赵苓和沈远都不在影子里。风从石头底下吹上来,冰凉,但没湿气,干得像沙漠里的风,吹在脸上,皮肤发紧发疼。

    赵苓在远处喊,声音被风切碎了:“沈寻——回来——”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了,只来得及抓住几个字,风又大了。风越来越大,脚步越来越重。走到离石头三四步的时候,风大到我蹲不住,身体被往后推,鞋底在地上磨出印子。我没有退,而是把腰间的灯解下来,一只手端着灯,一只手撑地,硬扛着风往前挪。风没有停,也没有变小,但灯还在亮,火苗被吹成了一根直线,但没有灭,像一根黄色的针扎在风里。石头就在前面,伸手就能碰到。我把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石头表面——凉的,光滑的,像冰。

    就在碰到石头的那一瞬间,风停了。不是慢慢变小,是突然停了。石头周围的风像是被什么东西关掉了,四周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站在那里,手还贴着石头表面。石头里的倒影变得清晰了——我和我自己对视,还是一张脸,半透明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活人,又比活人更平,像睡着的人在做梦。

    赵苓和沈远走了过来,风停了之后他们也能走了。赵苓站在我旁边,也伸手碰了一下石头。她的指尖碰到石头表面的一瞬间,石头里的倒影里多了一个人的轮廓,模糊的,在她那个位置,和她站的位置一样。她又碰了一下,石头的表面泛起一圈波纹,像水面被投了石子,涟漪从她指尖扩散开,一圈一圈,直到消失在石头边缘,然后恢复了平静。她把手指缩了回去,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没有湿,却像沾了一层看不见的水。沈远也试了,铜铃在腰间碰了一下石头侧面,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像是石子投入深井,声音往下坠,一截一截地沉下去。

    石头背后的地面有一道裂缝,很细,头发丝那么细,不仔细看看不见。风从裂缝里吹出来,暖的,不像之前的干风,是暖的。裂缝在石头后面,被石头挡住了。石头是堵着裂缝的。

    沈怀义凿了通道,走到这里,看到了这块石头,看到了石头背后的裂缝,然后刻了那行字:“路通。不可走。回。”他走到这里,停了。他没搬开石头。不是搬不动,是他知道搬开了会有什么东西出来,他不想碰。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往东,往裂缝走。这条路他放弃了,用石头堵住了,写了“不可走”就退了。

    赵苓站在我旁边,看着那道细缝:“你要搬吗?”我摸了摸石头表面。石头是凉的,光滑的。背后有风,暖的,从细缝里挤出来,贴着我的指尖,像是在试探。谁在试探?不知道。但石头背后有东西,活的,会呼吸,会等待,吹出来的风里带着某种气味,像烧过的木头,又像晒干的草。

    我还没决定搬不搬。先回去,想想再说。回去了,还能再来。搬了,就回不了头了。石头在这里,路在这里,风在这里。先回去,想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