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比我想象的深。
从外面看,只像岩壁上裂开的一道缝。蹲下来往里探,光线照进去两米就断了,被弯曲的通道吞没了。风从里面吹出来,干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土腥味,像是石头本身的气味,被风吹了太久,吹得没了别的味道,只剩下石头自己。
赵苓蹲在洞口边缘,用手电往里照了一下,光在拐弯处被挡住了,形成一团暗影。“这洞是斜着往下的。坡度不大,应该能走。”沈远把铜铃握在手里,没摇,另一只手摸了一下洞壁。洞壁是粗粝的,但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被工具凿过,凿痕整齐,一道一道,间隔均匀,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把凿子反复敲出来的。
沈怀义来过。他花了时间凿这个洞口,修了这条通道。他把路修到一半就停了。我在前面走,赵苓跟在后面,沈远断后。通道比想象中宽,能并排走两个人。但弯多,走着走着就拐了,分不清方向。只能感觉是在往下走。坡度缓,但一直在往下,脚步越来越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往下坠。沈怀义挖这条路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裂缝,也许在想出路,也许在想怎么把自己从沈家的命运里挖出去。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通道突然变宽了。手电光照出去,能看到一个空间,不大,像一间屋子。地上是平的,铺着一层细沙,踩上去软,没有脚印。墙上有凿过的痕迹,整齐的,一道一道。沈怀义在这里停过,他蹲下来,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墙上刻了什么东西。用手电照着看。墙上刻着一行字,笔画深,用力刻进去的,字迹和图纸上那行“疑有路,未探”一样。刻的是:“路通。不可走。回。”
他在说什么?路通了,但不可走,然后回去了。他走到这里,发现路是通的,但他不能走。为什么?不知道。没有解释。石室的角落里有一样东西,被沙子埋了一半,只露出一个角,圆的,灰扑扑的。我蹲下来,用手拨开沙子。是一个碗——陶的,粗坯,没上釉,碗沿上有一个缺口,里面装满了干涸的沙。沈怀义留下的。他在这里喝过水,放下碗,然后走了。
赵苓把手电照向石室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出口,和来时的通道一样宽,也是斜着往下的。风从那个出口吹出来,干燥的,比来时的风更干。路还在往下。沈怀义走到这里,说路通了,然后说不可走,回了。他没进去。现在该我了。
我站起来,端起灯,往那个出口走。赵苓跟在后面,沈远断后。通道还在往下,坡度比之前陡了一些,脚步更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脚脖子,抬腿比平时费劲。我走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坡陡了,是我的腿沉了。这条路上的风在吹,吹得人身上发干,皮肤发紧,像是水分被一点一点挤出去了。赵苓在后面说,她想喝水。沈远递给她水壶,她喝了一口,又递回去。风还在吹。通道还在往下。路在前面。还没到头。慢慢走着,头顶的石壁变高了,能直起腰了,但还是看不到出口,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走多久。风一直吹着,干燥的,没有尽头。
沈怀义走到这里,说路通了,不可走,然后回了。他感觉到了什么,在更深处等着他,让他害怕的东西。他在沈家待了一辈子,守着裂缝,守着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最后给自己挖了两条路,一条通往裂缝,一条通往这里。裂缝那条他走完了,把自己走疯了。这条路他没走完。现在我来了。替他走完。不管风那头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