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门往回走,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才看清,每一盏灯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是铜的,扁的,像压扁的柿子;有的是陶的,粗坯,没上釉;有的是铁的,锈了,但火苗还在。地府修路人留下的,一盏一盏,沿着路排开,像在等人回来。
火苗在我手心里亮着,比之前大了,黄白色的光照出一小圈路。沈远跟在后面,步子慢,喘气粗。他的体力不如我,半活的,魂被裂缝咬过,走不了太远。“歇一会儿。”我说。他靠着墙坐下来,铜剑靠在腿边,闭上眼,胸口的玉在衣领里微微反光。
石室里,外婆还坐在灯旁边。灯亮着,火苗黄白色的,不晃。她站起来,看着我手里那团火苗,火苗在她面前跳了一下。“它走了?”
“走了。散进地府深处了。”
“不会再回来?”
“不会。”
外婆点了点头,坐回灯旁边。她的手放在灯上,掌心贴着灯身。她的身体更透明了,像一层薄纱叠成的人形,在灯光的照射下透出微弱的光。“小寻,地府老路通了,裂缝走了,老东西也散了。你该做的事,做完了。”
“沈怀义呢?”
“在灯里。他念叨够了,不念叨了。”
“睡着了?”
“睡着了。”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灯。铜的,凉的。灯身光滑,被外婆摸了几十年。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不灭。“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不去了。”外婆的声音很轻,“我是魂,不是人。回不去阳间了。但灯还亮着,你就能看见我。”
“能看见就行。”
我站起来。沈远也站起来,铜剑背回背上。
外婆看着我,眼珠是黑色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小寻。”
“嗯。”
“别坐门槛上,凉。赵苓给你缝了棉垫子,你带着。”
“带着了。”
“那就好。”
我转身往外走。沈远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外婆已经坐回灯旁边了,手放在灯上,闭着眼。火苗不晃。黄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路在前面。灯一盏一盏,排成两排,延伸到黑暗里。我走在前面,沈远跟在后面。走了很久,通道变宽了,洞壁上的铲痕变整齐了,地府修路人留下的印记。又走了很久,看到了那个分岔的地方,三条路,左、中、右。往右走是匠人路,往左走是沈怀义挖的路,往中走是来时的路。往中走。走完中道,到了碑座底下的洞口,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白花花的。赵苓蹲在坑边,手里攥着铜镜,看见我的脸从洞口探出来,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下来。我的手凉,她手热。
“回来了?”
“回来了。”
“处理了?”
“处理了。”
她没再问,把我拉上去。沈远跟在后面爬出来,赵苓也拉了他一把。三个人站在坑边,谁都没说话。月亮偏西了,快落了。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冷,带着泥腥味,但没有那种闷闷的气息了。
赵老太太站在远处,拄着拐杖,穿一件黑色棉袄,领口扣得严实,脖子缩在领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赵苓走过去。“奶奶,你怎么来了?”她没回答,看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从白头发移到脸上,从脸上移到手上,从我手里那团火苗上掠过,没停。“处理了?”“处理了。”“回得去吗?”“回得去。”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拐杖点在冻硬的地上,笃笃笃,声音脆。
回到老宅,天快亮了。赵苓去灶房烧水,沈远把铜剑靠在桌腿边,坐在椅子上。我把那团火苗放在床头灯旁边,火苗碰了一下灯芯,融进去了。灯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恢复了正常的大小。我在门槛上坐下来,棉垫子系在腰带上,坐在屁股底下,软,不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