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剑劈下去。剑刃穿过暗红色的光团,像穿过水,没有阻隔。光团散开又聚拢,散开又聚拢,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沈家的剑……碰不到我……”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抽回剑,暗红色的光又合拢了,比之前更厚。
火苗在地上的光暗下去一圈。它在吸火苗。暗红色的光压着黄白色的光,一点一点往火苗中心推。火苗不灭,但它在变小,从脸盆大变成碗口大,还在缩。外婆说,火苗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这话应验了,比我预想来得快。
沈远在门口喊:“沈寻!”门缝只剩一条线了,他的脸卡在缝里,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攥着什么——铜镜。赵苓的铜镜。她把铜镜放在背包里,沈远一直背着。他把铜镜从门缝里塞进来,铜镜落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滚了两圈,停在火苗边上。门缝合上了。最后一缕光消失了,身后只剩黑暗。沈远的声音也被石门隔断了,听不见了。
我蹲下来捡起铜镜。镜面是凉的,反着火苗的光,黄白色的。我把铜镜举起来,对准那团暗红色的光。镜面里映出那团光,暗红色的,在镜子里缩了一下——它照镜子?我也愣住了。它不知道镜子是什么东西,没见过。我转动铜镜,让火苗的光反射到镜子背面,再从镜面反射出去,打在那团光上。暗红色的光缩了,比火苗直接照它的时候缩得还多。
“沈家的铜镜……”它的声音变了,不笑了,闷闷的,像在忍耐,“你外婆……拿它照过我……照了三天……”声音闷闷的,光团缩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怕光。我把铜镜举高,让火苗的光从镜面反射出去,照在它身上,它往后退了一步——不是一团光在退,是整片暗红色的光都在往后退,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你怕这个。”
“不怕……”
“你怕。”
火苗又亮了一些。碗口大的光变成了脸盆那么大,黄白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暗红色的光逼退到墙角。墙角也亮——黄白色的火苗照不到的地方还暗着,照到的地方亮了,亮出一块石头。我往前走。火苗跟着我走——它从地上浮起来,没有捡它,它自己跟着,像长了脚。暗红色的光被火苗逼退,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
墙角蹲着一个东西。很老了,像石头。不,就是石头。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半人高,表面粗糙,没有被雕琢过的痕迹。但它在动——石头表面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一下一下,和刚才的呼吸声一样。光团缩进了石头里,暗红色的光从石头表面渗出来,裹住石头,像一层膜。石头底下传来声音:“你找到我了……”
“我找到你了。”
“你找到我……也没用……你是活人……碰不到我……”
“我不是活人。”
我举起黑剑。剑身的符文亮了,暗红色的光,和石头表面的光一样。我是摆渡人,不是活人。我能碰到它。
剑尖对准石头表面的光膜,刺下去。剑尖碰到光膜的一瞬间,石头发出一声尖叫——不是闷闷的,是尖锐的,像铁钉刮过玻璃。光膜裂开了,裂缝从剑尖处蔓延开,沿着石头的纹路扩散。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石头表面在裂,一块一块往下掉。它的声音从石头深处传出来:“你会后悔的……”我没有停。黑剑继续往里刺。石头裂开了,裂成两半,中间是空的。空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东西。它走了。从石头裂缝里走了。去哪了?不知道。但我手里的火苗还亮着,比刚才更大。它把暗红色的光吃了。黄白色火苗吞掉了暗红色的光,变大了,亮得像一盏小灯。石头裂成两半,倒在地上。它走了。可能去了更深处,可能散进了地府。火苗亮着,不灭。
我转身往回走。石门关着。沈远在另一侧。门缝合拢了。铜镜在地上,捡起来,别回腰间。火苗在手心,亮着。走到门口,伸手推门。推不动。
门缝里透出一道光,黄白色的,很弱,像线一样细。有人在另一边。沈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沈寻!门开了!”石门在动,慢慢地,往两边滑。门缝变宽了,先是一条缝,然后是一根手指宽,然后手掌宽。沈远的脸露出来,惨白的,汗湿的。他推着门。一个人推不开,他在用背顶,铜剑搁在地上,铜铃滚在一边。
“推!”
我伸手推门。门板重,石头厚,两个人一起推,慢慢开了。门开了够宽的时候,我侧身挤出去。沈远跟出来,背靠着墙喘气,门在他身后又合拢了。铜铃在地上,他捡起来别回腰间。
“那东西呢?”他问。
“走了。散进地府了。不会回来了。”
沈远看着我。“你流血了。”我低头,胳膊上有一道口子,不深,血珠子渗出来,在灰暗的光线下发亮。什么时候划的?不知道。可能推门的时候蹭的。也可能刺石头的时候反溅的。
火苗在手心亮着。黄白色的光,比刚才大了一圈,像一盏小灯。外婆说火苗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但一世够了。火苗亮了,它走了。回去的路在前面。灯一盏一盏,黄白色的,火苗不晃。沈远跟在后面,铜铃叮叮当当。外婆在石室里,灯亮着。赵苓在院门口,等着。回去的路还长,但走得完。火苗在手心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