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看着陈宝国,没有发火,问道:
“陈主任,上午我拉着猎物从山里回来,路过清沟的地方时,是不是当着大家的面提醒过你,这片山沟有野猪活动的痕迹?”
院子里立刻有人出声,
“提醒过!”
“小把头上午就说了,让咱们听见灌木丛里有动静赶紧退。”
“还让陈主任安排人看着林子边呢!”
李向阳仍盯着陈宝国。
“既然提醒过,下午继续清沟时,你有没有安排带枪的人,或者民兵,在林子边放哨?”
陈宝国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字。
“没有人放哨,你有没有提前给大家留出撤退的路?”
“真出事以后,人该往哪边撤,有没有人指挥?”
陈宝国依旧低着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向阳上前一步。
“你明知道旁边就是林子,也知道这里有野猪活动,为什么下午又拿晚上管饭作由头,多叫来二十来号人?”
“几十口子人全挤在沟边,一出事,谁也不知道往哪跑,互相推、互相绊。”
“现在伤了这么多人,差点闹出人命。陈主任,这件事谁负责?”
陈宝国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冷汗。
上午李向阳有没有提醒,大家都听见。
下午有没有警戒,现场的人也都看见。
这些事不是他一句“野猪突然下山”就能糊弄过去的。
吴维国低头在本子上写着。
“陈宝国未安排警戒。”
“未提前规划撤离路线。”
“收到野猪活动警告后,仍继续增加清沟人数。”
写到这里,他抬头看了陈宝国一眼,又补了一行:
“面对责任问题,未作回答。”
陈宝国看着那支钢笔不断落下,嘴角抽了抽,却没敢伸手去抢。
今天出了那么大的乱子,虽然没出人命,镇里肯定要过问。
他现在要是当众阻止记录,反而更像心里有鬼。
就在场面僵持时,李昌武深一脚浅一脚赶到了断崖山。
他脑袋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走得不算快。
可一进院子,看见地上、门板上躺着这么多伤员,原本硬朗的脸一下绷紧了。
作为新上任的村支书,村里出了这种集体安全事故,他也脱不了干系。
大体了解完情况后,李昌武径直走到人群中间。
“都听好了!”
“从现在开始,小溪故道清沟的活,立刻停工!”
“没有把野猪下山的路线摸清楚,没有民兵和老猎手带枪守着,谁也不准再过去挖一铲子土!”
说完,转头看向吴维国,
“维国,今天这件事,你把前因后果和伤员情况整理清楚。”
“明天一早,大队直接上报镇里,不许藏着,也不许记糊涂账。”
随后,他又看向梁松寿,
“梁爷,能在这里处理的抓紧处理。”
“伤势重的,包扎止血以后马上送镇卫生院,一分钟都不能拖。”
停工、登记、上报、救人的顺序,全都被李昌武定了下来。
陈宝国站在旁边,本来还想说上两句给自己留点面子。
可看看李昌武阴沉的脸,再看看院里这些伤员和家属,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现在谁再替清沟这件事辩解,谁就得先回答伤员和医药费的问题。
就在大家准备把重伤员抬上车时,李向阳在人群外围看见了陈金花。
陈金花显然是在屯子里听说李向东和李昌明出了事,一路小跑赶来,头发都散了,棉袄扣子也没系好。
刚进院子,就看见李向东躺在木板上。
梁松寿刚把他小腿伤口清洗干净,翻开的皮肉还沾着血水,看着格外吓人。
陈金花脸色一白,嗷的一声扑过去。
“我的儿啊!”
“这是造了什么孽,咋让野猪咬成这样了?”
她蹲在李向东身边,拍着大腿哭喊。
“你要是瘸了腿,往后日子可咋过啊!”
干嚎了几声,她一抬头,又看见旁边满身泥水、脸上带着擦伤的李昌明。
心里的后怕和邪火,一下全冲着这个窝囊男人去了。
“李昌明!你们爷俩到底干啥去了?”
“去挖条沟,咋一个两个全弄成这副死样子?”
“家里本来就有个病秧子丫头,整天不是发烧就是咳嗽。现在你俩又全躺下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一个女人,能伺候得过来你们这一屋子病号吗?”
李昌明原本就摔得浑身疼,死里逃生后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听陈金花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把事情都怪到他头上,这个向来软弱的男人,难得顶了一句。
“你喊啥喊!”
“这不是去给你亲大哥干活,才弄成这样的吗?”
“不是你在家一直叨叨,说大哥晚上管饭,让我们爷俩必须过去给他撑场面?”
“现在出了事,你倒冲我喊起来了。有能耐,你去问你大哥!”
陈金花显然没想到李昌明敢当众顶撞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拔得更高:
“好啊,李昌明!你长出息了!”
“我让你去,是让你干活挣那口饭,不是让你把自己往野猪嘴里送!”
“你自己没长眼睛,跑也跑不快,还怪到我头上了?”
两口子当着满院子的人,互相埋怨起来。
陈宝国站在不远处,脸色更加难看。
陈金花这番话,等于当众把他的底掀了。
说到底,李昌明和李向东都是因为他拿“管饭”招人,才跑到林子边干活。
这口锅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被亲妹妹扣回了他头上。
周围那些伤员家属看向他的目光,也更不善了。
李向阳双手抱胸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只是冷眼看着老宅这场闹剧。
陈金花平时仗着陈宝国这个当干部的大哥,在屯里没少占便宜。
如今真出了事,家里人立刻开始互相埋怨,谁都不愿意往自己身上揽半点责任。
不过,陈金花刚才提到家里那个“病秧子”,倒让李向阳想起了杨小雨早产生下的女儿。
那孩子当时因为陈宝峰闹事,害得杨小雨早产。
才七八个月便落了地,先天底子不足,隔三岔五就会发烧咳嗽。
再加上陈金花和杨小雨这对婆媳整天在家里吵,照料孩子自然也难有多上心。
小女孩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弱,到现在连个名字都没有。
大人造的孽,账该算在大人身上。
孩子终归无辜。
李向阳收回目光,继续安排人救治伤员。
能在院里包扎的先包扎。
伤势重的抬上门板、装上牛车,抓紧送镇卫生院。
忙了好一阵,断崖山院里的混乱才渐渐安稳下来。
另一边,赵建业也没让刺老芽收购彻底停下。
等伤员从大门这侧抬开以后,他便重新组织几个伙计,在院子另一边验货、过秤、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