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杜玉江几十米外的另一边,一个平日里老实、跟着断崖山卖了好几个月鱼的四方屯村民,正被另一头亚成年野猪狠狠拱倒在雪地里,蹄子踩在他的腿上。
在那村民旁边,还有两个十四五岁、被吓得哇哇哭、连跑都不会跑的半大小子。
再远处的沟边,一个平时在屯子里很勤快的妇女,正狼狈地摔在满是烂泥的沟沿上。
她身后的坡上,一头野猪也正往她那边冲。
杜玉江爷俩是什么货色,李向阳心里清楚。
他们自己想装狠,自己开枪把野猪招过去,那是他们自己找的。
大家都是遇险,都需要救命。
他李向阳还没有那么大公无私!
当然要先去救那些守规矩的普通村民,先救那些不该被陈宝国坑死在烂泥沟里的人。
至于杜玉江那边,等着吧!
看自己的命硬不硬。
“野猪!那边还有野猪!”
尖叫声在山沟里此起彼伏。
原本还热火朝天挖着烂泥的冻土沟,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铁锹、洋镐扔得到处都是,男人女人四处奔逃,哭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向阳没有半句废话,目光猛地锁向左侧。
一个四方屯的村民已经被吓软了腿,棉鞋踩在残雪上连连打滑,跑两步就往前扑一下,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在他身后,一头红了眼的亚成年野猪正喘着粗气猛追。
双方之间只剩下不到三米。
那两根还没完全长成、却足以挑开人肚皮的獠牙,已经直奔村民的后腰顶去。
李向阳迅速端平手里的五六半。
呼吸一沉。
准星追上那头高速狂奔的野猪。
“砰!砰!砰!”
三声枪响接连炸开。
这种乱局里,周围全是抱头逃命的人,野猪又在高速奔跑,稍微偏上半寸,子弹就可能穿过野猪,伤到后面的人。
李向阳双手压着枪身,枪口随着野猪奔跑的方向平稳移动,没有多余晃动。
三发子弹接连命中肩颈。
那头亚成年野猪身上猛地炸开三团血花,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斜着翻倒在雪地里。
它顺着冲势往前滑出去一丈多远,四蹄在烂雪泥里胡乱蹬踏,将冻土刨得乱七八糟,最后再也没能爬起来。
那个被追的村民只觉得身后一阵腥风擦了过去。
紧接着,那催命一样的蹄声便停了。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裤裆很快湿了一大片。
人已经吓懵了,嘴里还在不停地喊:
“小把头,救命啊!”
“小把头救命啊!”
李向阳根本没时间搭理他。
枪口一转,迅速指向烂泥沟边。
那里,一头半大的野猪正低着脑袋,哼哧哼哧地往一个摔倒的妇女身边拱。
妇女半个身子陷在泥沟里,双手胡乱挥舞,尖叫着往后躲。
可她身后就是陡坡,根本退无可退。
野猪和她的身体几乎叠在一起,这个角度要是强行开枪,稍有偏差,子弹就可能直接打在人身上。
“来福!”
李向阳短喝一声。
一直伏在他脚边的来福猛地窜了出去。
它是真正见过血的头狗,没有傻乎乎地正面扑咬,而是贴着雪地,从野猪侧面迅速逼近。
就在距离野猪不到两米时,来福猛地横跨一步,张开大嘴,冲着野猪耳边狠狠叫了一声。
“汪!”
那头半大野猪被突如其来的犬吠吓了一跳,本能地猛一转头。
这一转,耳根后方和肩颈连接的位置一下露了出来。
李向阳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砰!”
枪口喷出一道火光。
子弹从野猪耳根后方钻了进去。
那头野猪脑袋猛地一歪,四肢僵了一下,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那个妇女脚边,溅起一大片泥水和残雪。
妇女吓得再次尖叫,手脚并用往后缩。
直到发现那头野猪已经彻底不动了,才瘫在沟边,张着嘴大口喘气。
接连几枪打倒几头野猪,原本已经彻底失控的人群终于有了一点主心骨。
“打中了!”
“小把头来了!”
“小把头带枪来了!”
“大家别乱跑!听小把头的!”
李向阳端着枪,迅速扫过全场,扯开嗓子吼道:
“都别往林子里钻!”
“能上树的赶紧上树!上不了树的,全往开阔地退!”
“别扎堆!别乱窜!谁挡在枪口前面,老子想救都救不了!”
不少已经吓懵的人,终于停下乱窜的脚步,开始按照李向阳的指挥往开阔地带退。
吴维国抄着长矛冲了上来,也跟着大喊:
“都听向阳的!”
“别往林子里钻!往这边退!腿脚好的拉一把旁边的人!”
后方,韩德山端着虎头双管,守在退路旁边,目光不停扫过周围灌木,防着还有野猪从侧面突然冲出来。
李向涛则像一尊黑铁塔,站在李向阳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双手端着虎头双管,枪口压低。
没有哥哥的命令,他一步没动。
混在人群里的杜玉江和李向东,也终于看见了高坡上的李向阳。
杜玉江不知道怎么又爬了起来,浑身是泥点子。
两个人平日里恨不得弄死李向阳,可在这种时候,根本顾不上脸面,全都本能地往他这边跑。
杜玉江拖着那条残腿,连滚带爬,嗓子都喊劈了:
“李向阳!救我!”
“快救我啊!”
李向阳只冷冷扫了他一眼,随即移开目光。
自己又不是他爹!
更何况他亲爹杜海涛都不管。
眼下哪边都有人遇险,根本顾不上杜玉江。
下一刻,他在人群里看见了李昌明。
李向阳有点无语!
陈宝国管的晚饭就那么香吗?
一个个的都来了!
李昌明正被两头亚成年野猪追着。
身边已经没剩下几个村民,跑起来踉踉跄跄,眼看就要被逼进一处布满带刺灌木的冻沟死角。
李向阳眉头皱紧。
平心而论,他对李昌明这个亲爹没多少感情。
这么多年,李昌明软弱、糊涂,什么事都只会和稀泥。
关键时候护不住儿子,平日里更是任由陈金花压在他们兄弟头上。
可再怎么说,李昌明也是他血缘上的父亲。
当着大半个四方屯的人,真让李昌明在自己眼前不管不顾。
不管前因后果如何,最后都少不了有人拿“不孝”和“见死不救”说事。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治保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