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霞正在灶台边切厚厚的野猪肉片,看见儿子这副狼狈样,忍不住皱眉埋怨。
“你这孩子!大冷天的,喝点热乎水不行?灌一肚子凉泉水,也不怕等会儿闹肚子。”
李向阳放下水瓢,哭笑不得地指了指门外。
“妈,你是不知道啊。晚晚刚才跟屯子里那两个小丫头,不知道咋想的,在灶坑里烤了个灰狗子。”
“好家伙,我咬了一口,那盐粒子大得都咯牙,差点没把我舌头齁掉。”
李雪这时候正往大铁锅里倒酸菜,听到弟弟这倒霉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向阳,你这可真冤。”
“我刚才在屋里,眼睁睁看着她们三个抓了一大把粗盐巴,直接往那几只剥了皮的灰狗子身上呼。”
“我还寻思呢,这玩意儿烤出来谁能咽得下去?没想到,这头一口福气,让你抢先吃着了。”
李向阳一听,更是哭笑不得,只能连连摇头。
不过,被晚晚几个小丫头这么一闹腾,刚才陈金花在院子里闹事留下的那点火气,倒是散了不少。
等李向阳带着李向涛和几个汉子,把那头黑瞎子、五只亚成年野猪和那只狍子,全都剥皮、剔骨、分解成一扇扇厚实的肉时,时间也到了中午饭点。
李向阳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他一回头,却发现院子里那些早就卖完刺老芽、拿了现钱的老少爷们,居然一个都没走。
大家伙儿整整齐齐围在地窨子前面的案板四周,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那几扇肥美的野猪肉,眼神一个劲儿往肉上瞟,还能听见有人咽口水。
李向阳心里明镜似的,却故意板起脸,扯着嗓门问道:
“老少爷们,这刺老芽都卖完了,钱也装兜里了,还搁这围着干啥呢?”
“这都晌午了,还不赶紧回家烧火吃饭?”
吴维国很有眼色地从人群里走出来,凑到李向阳跟前,说道:
“向阳啊,大家伙这不是看你这趟进山收获硬嘛。”
“今天大伙兜里刚揣了你带头挣的现钱,都想着顺道在你这买点新鲜野猪肉,回家给老婆孩子开开荤。”
李向阳看了一眼眼巴巴的众人,没有立刻答应。
招了招手,把吴维国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吴维国郑重点头,转身重新站到人群最前面。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都听好了啊!”
“今天案板上的野猪肉,不是谁冲得快、谁抢到就算谁的,也不是谁兜里钱多、谁嗓门大就能多拿。”
“前阵子,凡是跟着断崖山卖鱼出了力的,凡是守规矩水培刺老芽、今天按要求交了好货的,最关键是,没有在背后吃饭砸锅的四方屯人家!”
吴维国拿起手里的账本,继续喊道:
“四方屯的乡亲,凡是一会儿我念到名字的,现在排好队,依次往前领肉。”
“四方屯念到名字的这批人,每户由小把头白给一斤肥野猪肉。”
“家里人多,想多买点的,按一斤五毛钱的最低价卖给你们。但是有规矩,每户最多只能再买两斤,不能多买。”
吴维国说到这里,声音又抬高了些。
“这白给的一斤肉,是小把头念着大伙的交情,是情分。”
“不给,那也是本分。”
“这东西是人家拿命从老林子里拼出来的,谁都不许抢,谁也不许插队。听见没有?”
吴维国这分配办法一喊完,四方屯乡亲们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小把头仁义啊!”
“一斤好肉白给!跟着小把头干,有钱赚,还有大块肉吃!”
“老吴,快念名字!我除了领的那一斤,还要再拿钱买两斤。今天刺老芽卖了好十几块钱呢!”
“我也再来两斤!”
今天赵建业收刺老芽,给的是两块钱一斤的价。
而现在,野猪肉,李向阳只卖五毛钱一斤。
再加上这些四方屯村民,整个冬天跟着李向阳在大丰河里砸冰窟窿卖鱼,家家户户手里多多少少都攒了几十上百块钱闲钱。
要不是李向阳定下每户最多再买两斤的规矩,就凭这几头亚成年野猪的肉量,估计当场就能被大家包圆。
至于那头黑瞎子,李向阳一斤都没往外卖。
这头黑瞎子是难得的白膘熊。
这种熊不像那些满肚子黄膘的黑瞎子,黄膘熊因为吃得杂,肉里膻味和土腥味重,普通人吃起来费劲。
白膘熊肉质细,熬出来的熊油洁白喷香,肉也没那么大的腥臊味。
李向阳就喜欢吃熊油烙出来的大油饼,所以准备把黑熊肉都存起来。
留着以后慢慢吃,也给家里人和常年在这儿干重体力活的兄弟们补补油水。
在吴维国的指挥下,很快,一头肥壮的亚成年野猪,就被四方屯的村民分得七七八八。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干瞪眼的秀水屯村民,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也是一大早赶着牛马车,来断崖山卖水培刺老芽的。
这会看着四方屯的人不仅能白领一斤肉,还能再花便宜价买两斤,一个个馋得直咽口水。
野猪这东西,在四方屯和秀水屯这种靠着老林子的山边屯子,虽然算不上没见过的稀罕物。
可在这青黄不接的节骨眼,普通人家真能吃到、买得起野猪肉的,也没几个。
更何况还是五毛钱一斤的价。
一个秀水屯汉子实在忍不住了,扯着嗓门喊道:
“小把头!小把头!咱们秀水屯的,今天能不能也在你这儿买点肉啊?”
“哪怕不白给,让我们花钱买一斤也行。家里那几个小崽子,都大半个月没见一点荤腥了。”
“是啊,小把头,卖我们一点吧。”
“小把头,你总不能让我们光眼巴巴看着四方屯的人吃肉吧?”
李向阳看着秀水屯众人,没拒绝,举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别喊,听我说。”
秀水屯那边慢慢安静下来。
李向阳看着他们,说道:
“四方屯这边之所以先分,而且还有肉白拿,是因为这段时间,不管是在冰面上砸窟窿卖鱼。”
“还是帮断崖山看家护院,再到听我的话去搞水培刺老芽,都是四方屯这边的老少爷们先跟着我干出来的交情。”
“这里头有先后,也得讲规矩。”
秀水屯的人听着这话,虽然眼热,但也没法反驳。
人家四方屯是李向阳的本家屯子,跟着担了风险、出了力,多拿一点也正常。
李向阳话锋一转,声音放缓了些。
“不过,秀水屯的兄弟们,也算照顾我断崖山的买卖。”
“我李向阳不是吃干抹净的人。”
“等四方屯这边分完,你们秀水屯的乡亲,每户都可以凭今天卖刺老芽的单子,买一斤野猪肉。”
“价钱一样,五毛钱一斤。”
“但一户只能买一斤。不许抢,不许插队,都给我排好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