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话音落下,人群一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王洪升第一个站了出来,把装鱼的柳条筐往地上一放。
“小把头,你这说的是啥话!”
他撸起袖子,大声说道:
“你带着大伙在冰窟窿里捞鱼挣钱,现在需要出点力气,还谈什么饭不饭的?算我一个!”
秀水屯一个汉子也跟着喊道:
“我家这个月跟着卖鱼,多挣了三四十块钱。今天这电线杆子,我要是不帮着扛几根,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旁边一个四方屯的笑着说道:
“陈宝国请客,是拿两片肥肉和两盒烟买人情。咱小把头这边一喊,大伙是心甘情愿出力。算我一个,我有的是劲!”
有人起头,响应声很快此起彼伏。
谁也不是傻子。
李向阳这边卖鱼是真让他们见着钱了,刺老芽也是实打实能挣的门路。
今天给断崖山帮把力,将来跟着李向阳干活,心里也踏实。
最后,呼啦啦留下来足有五十多号壮劳力,四方屯和秀水屯的人各占一半。
甚至几个跟着来卖鱼的妇女也没走,主动挽起袖子,说帮忙递石子、烧开水、送热水。
没过多久,苏大强、苏二强和苏三强也扛着洋镐从丰收屯赶到了。
看到这热火朝天的阵仗,哥仨二话没说,直接把棉袄一脱,只穿着毛衣就冲了上去。
现场很快分好了工。
韩德山拿着皮尺,跟孙国栋、肖所长走在前面量距离、定杆位,用白灰画圈。
苏大强兄弟三个和李向涛带着那五十多号村民,挥舞洋镐开始对付冻土。
“当!当!当!”
镐头狠狠砸在冻土层上,震得人虎口发麻,白色冰碴和冻土块四下乱飞。
男人们头顶冒着白气,手震麻了就换人。
一镐接着一镐,谁也不偷懒。
坑挖好后,几个壮汉喊着号子:
“一、二、起!”
沉重的水泥杆被拖拉机后面的架子上支起的滑轮组,吊着上半部分吊了起来!
在众人的一起用力下,稳稳顺进坑里。
妇女们递上碎石垫底,男人们把挖出来的冻土掺上石灰,一层一层倒进去,再用石块夯实。
就在大家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陈发友推着自行车,慢吞吞地出现了。
他听说电管所今天正式施工,本来想找借口躲在家里,结果肖所长早就知道他熟悉四方屯这边的地形,让人把他喊了过来。
“老陈,磨蹭什么呢!”
肖所长看见他,立刻冲他招手。
“你熟悉这边的土质和地形,赶紧过去帮着看杆位、找平!”
陈发友脸憋得通红。
他跟着陈宝国混,对李向阳接电的事没少推三阻四、阴阳怪气。
现在倒好,线路没从他手里过,他还得在李向阳眼皮子底下,帮断崖山立杆子。
可肖所长当众开了口,他要是不干,就是不给镇电管所面子。
更何况林场和森铁站点的人都在,这时候撂挑子,责任也容易落到自己头上。
陈发友只能黑着脸,不情愿地走到队伍前头。
旁边几个正在填土的村民看着他那副别扭模样,都忍不住低头偷笑。
“老陈,杆子可得看准了,别歪了啊。”
“就是,这可是给安置点接电,不能马虎。”
陈发友听得脸色更黑,只能装作没听见。
人多力量大。
哪怕冻土硬得厉害,也扛不住五十多个壮劳力轮番猛挖。
一上午下来,十二根电线杆已经拔地而起,稳稳立在通往断崖山的土路边。
上面白色的粗铝线,也已经挂好了一截。
照这个速度,晚上断崖山还真有可能亮起电灯。
这个消息很快传回了四方屯。
此时,陈宝国正坐在自家炕头上,招呼被他请来吃饭的村民。
桌上摆着肉菜和酒,勤俭牌香烟也已经散了下去。
陈宝峰满头大汗地跑进屋,把断崖山那边五十多人主动帮着立电线杆,林场卡车和拖拉机全都拉来材料的事一说,陈宝国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肉菜和酒,又想起李向阳只是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两个屯子的人就争先恐后去下苦力,心里顿时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陈宝国拿着筷子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一块夹到半空的肥肉“吧嗒”掉在桌上。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村民低着头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昨天不是还说材料紧吗?咋今天一车一车往断崖山送啊?”
“听说是林业局出面了,断崖山那边是安置点。”
陈宝国强撑着干笑一声。
“不就是接个电嘛,自己掏钱接个灯泡,有啥稀罕的?”
他说着,端起酒盅。
“来来来,喝酒。”
下午两点多,赵凯也从县里听到了消息。
气得在办公室里坐不住,最后还是骑着自行车一路狂蹬,赶到断崖山外围那条土路上。
离得老远,他就停下了车。
一根根笔直的电线杆,已经从森铁站点方向快排到断崖山山脚。
电管所的人正系着安全带,在杆顶绑瓷瓶、紧线。
村民们喊着号子夯土,声音在山道上传得老远。
林场那辆醒目的解放牌大卡车,就停在路边,车厢里还剩着一部分材料。
赵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昨天他才当众说断崖山“暂时不具备接线条件”。
结果才过了一个晚上,人家的电线杆子都快立到家门口了。
这种滋味,比当面挨骂还难受。
他不甘心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一段,正好看见李向阳和吴长军站在路边说话。
赵凯实在没忍住,走上前去,“李向阳,你本事真不小啊。”
“林场的拖拉机、卡车、材料,说调就调。你就不怕上面查下来,说你公家材料私用?”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干活的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李向阳转过头,看着赵凯那张又气又不甘的脸,神色反倒很平静。
他早就知道赵凯会拿这个做文章。
“赵同志,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李向阳语气不急不缓。
“这批材料,该我出的那部分钱,我已经当场认下,回头按账目补齐。林场这边有配套支持,有材料清单,有账可查,不是白送。”
“你要是想查,随时欢迎去林场账房,也可以去保卫科问。白纸黑字,谁也跑不了。”
吴长军也往前迈了一步,脸色沉了下来,“赵同志,向阳说得没错。”
“断崖山是林业局备案的野生动物安置点,材料有账,施工有手续,电管所负责装表,以后按表交电费。林场这边只是按安置点和林下经济试验点做配套支持。”
“你如果觉得哪一块不合规矩,可以去县里反映,也可以直接找王局问。”
一听“王局”两个字,赵凯脸色更难看了。
他本以为李向阳年轻气盛,肯定会顺势把这批公家材料当便宜占了。
到时候他就能拿“公家材料私用”做文章。
没想到李向阳早就把这个口子堵住了。
当场认账,材料清单,林场配套,个人承担,电管所装表收费。
每一环都摆在明处。
他想抓把柄,都没地方下手。
旁边几个填土的村民也忍不住低声议论。
“哟,这不是昨天那个县里来的干部吗?昨天还说不给接,今天又来查账了?”
“人家小把头办事敞亮,自己掏钱,林场也有手续,这下没话说了吧?”
“我看他就是来挑刺的。”
这些话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能让赵凯听见。
赵凯站在土路上,觉得脸上又热又疼。
想再放句狠话,可吴长军站在旁边,村民也都盯着他。
真把事情闹大,倒霉的还是自己。
最后,赵凯只能咬了咬牙,连一句硬话都没撂下,跨上自行车,调转车头灰溜溜的走了。
李向阳站在原地,看着赵凯骑车离开的背影,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根在寒风里绷得笔直的铝线。
长出一口气。
这几天被赵凯卡脖子、被陈宝国恶心的那口郁气,在这一刻,彻底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