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天渐渐黑了下去,山风裹着寒气,一个劲往人领口里钻。
断崖山院子外面,最后一根粗壮的水泥电线杆,终于被稳稳地竖进坑里。
“一、二,嘿!一、二,嘿!”
几个膀大腰圆的壮劳力喊着号子,挥着粗木桩子,把坑底混着石灰的冻土一层一层夯实。
电线杆上,王技术员系着安全带,把最后一段银白色的粗铝线使劲拽紧、固定。
绝缘瓷瓶、横担、保险丝盒,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也没有虚接的地方。
线路一路顺着电线杆,拉进了断崖山院子。
院门入口处的背风角落里,李向阳提前让人钉好了一个结实的配电木箱。
崭新的黑壳电表,已经安在里面。
肖所长从电表上扯下一截细铁丝,用钳子拧紧,打上电管所专用的铅封,又合上木箱门,挂上了一把沉甸甸的铁锁。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严肃地叮嘱李向阳:
“向阳同志,这线算是正式接通了。电表我已经封好了,这把锁的钥匙,电管所留一把,你留一把。”
“往后规矩很简单,电费按表抄数,走多少字交多少钱,千万不能在外面私自接电。”
李向阳痛快地点头,接过钥匙揣进兜里,笑着说道:“肖所长放心,规矩我懂。电费该交多少,我一分不差。安全上的事,更不敢马虎。”
看着那块被铅封锁好的电表,李向阳心里也踏实了。
钱交在明处,表走在亮处,手续干干净净。
以后不管是赵凯,还是陈宝国,谁想在这上面挑毛病,都不好下嘴。
“行了!”
肖所长搓了搓冻僵的手,冲站在杆子底下的王技术员喊了一嗓子:“老王,合闸!”
王技术员答应一声,握住配电箱旁边那个带着黑色胶木把手的闸刀,用力往上一推。
“啪嗒!”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冷风里传开。
几乎同一时间,断崖山院子中央、地窨子大门口、半山腰流下来的鱼塘边,还有刚建好的鹿圈附近,四盏提前挂好的大瓦数白炽灯,同时亮了起来。
昨晚,这么大的断崖山,还只能靠地窨子里透出来的一点煤油灯光撑着。
可今天,四盏白炽灯一亮,整个院子都跟着亮堂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铺在积雪和冻土上,连地窨子门口的柴火垛、鱼塘边的木桩子、鹿圈上的横木,都看得清清楚楚。
“亮了!亮了!”
晚晚正在院子里玩,被突然亮起的灯光晃了一下,紧接着就兴奋得蹦了起来,拍着小手直叫。
趴在地窨子墙根下打盹的豆包,被亮光晃得有些不耐烦,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换了个姿势趴下。
不远处的常威站起身,甩了甩圆滚滚的脑袋,打了个响鼻。
鱼塘边鹿圈里的那头成年梅花鹿,也警觉地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危险,才又低下头,继续啃食槽里的干草。
“好家伙!真亮堂啊!”
“这灯泡可真带劲,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院子里,干了一天活的村民,还有电管所的人,全都跟着欢呼起来。
大伙看着头顶明晃晃的灯泡,一个个脸上都压不住兴奋。
吴维国搓着手,看着亮堂堂的院子,忍不住大声感慨:“向阳啊,断崖山这回可真不一样了!以前一到天黑,这边黑黢黢的,看着就瘆人。以后这大灯一亮,大老远在屯子里都能瞅见亮光。”
“行了,老少爷们!”
李向阳站在灯光下,大声招呼:“都别搁这冻着了!出了一天力,赶紧洗把手,吃饭!”
这顿饭,苏云霞带着几个主动留下帮忙的妇女,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了。
为了感谢今天出力帮忙的这些人,两口大铁锅架在地窨子外面的临时土灶上,锅底柴火烧得正旺。
锅里炖的是野猪肉酸菜粉条,野猪肉切得厚,给得也足。
油花随着滚烫的汤汁翻腾,肉香混着酸菜味,一个劲儿往外飘,馋得人直咽口水。
旁边几个大柳条筐里,装着刚出锅的二合面馒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今天这顿饭,李向阳放了话,肉管够,馒头管饱。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山风越来越冷。
李向阳让人在院子中间生起三堆篝火。
几十号村民端着大粗瓷碗,碗里堆着粉条和厚肉片,就围着火堆,或蹲或站地大口吃饭。
肖所长、王技术员、林场的孙国栋,还有几个电管所的工人,也被李向阳硬留了下来。
一人端着一个大碗,跟村民挤在火堆边,吃得额头都冒汗。
现在的人没把身份看得那么重!
就是电管所的领导,也跟着村民们一起蹲在那,吃着大锅饭!
这个时候的农民,还被称为农民伯伯!
这顿饭,村民们吃得身上热乎,心里更舒坦。
嘴里嚼着裹满油水的酸菜,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一个四方屯的汉子咬了一大口馒头,大声说道:
“还得是咱们小把头敞亮!这肉给的,那是真不含糊!这一碗吃下去,半个月都不馋油水。”
旁边秀水屯的一个后生立马接话,撇了撇嘴:
“可不是嘛!听说陈宝国这两天在家里请客拉票,一桌才切那么点肉。去吃他那顿饭,还得听他念叨,吃完心里都犯嘀咕。咱在小把头这儿干活出汗,这顿饭吃得理直气壮,吃得舒坦!”
“对!小把头舍得给,咱们大伙干活也是真出力!”
吃完饭,村民们各自围在火堆边抽烟扯闲篇。
李向阳把肖所长和孙国栋叫到一边,商量后面的工程。
“肖所长,孙站长,今天辛苦大家了。从森铁站点到咱们院子这一段主线算是拉通了,不过山腰上那一截,明天还得接着干。”
李向阳递过去两根烟,帮着点上。
肖所长吸了一口烟,点头说道:
“没问题。明天我们就开始往山腰方向架木头线杆。山上的照明先留出来,后面鹿圈、鱼塘和大棚要是用电,也提前给你预留好,省得以后再折腾。”
李向阳转头走向火堆,冲正在抽旱烟的村民们大声问道:
“老少爷们,明天往半山腰立杆子,还是体力活。谁家里没急事,还能过来帮把手?”
“我来!”吴维国第一个举手。
“算我一个!”王洪升也跟着站起来,“不就是挖坑立杆吗?今天干了一天,我都干顺手了!”
一个年轻后生扯着嗓子开玩笑:“还有我!小把头,明天管饭不?”
“肉管够!”李向阳大笑一声。
结果一问下来,除了几个明天真有活脱不开身的,剩下的一大半人都说要继续来断崖山帮忙。
事情安排妥当,肖所长和王技术员他们约好明天一早再带人过来,便收拾工具,骑着自行车先走了。
孙国栋也跟着林场的卡车一起回了站点。
按理说,活干完了,饭也吃了,天又冷得厉害,村民们该拍拍身上的土,回家上炕睡觉了。
可一听说李向阳今晚要把那台电视机接上放节目,原本已经准备走的人,脚底下像扎了根似的,全都不动了。
那可是电视。
在这大山里,两个屯子加起来,也找不出几台的稀罕物。
别说现在天冷,就是再晚一点,下着大雪,也没人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