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断崖山上的霜花还没化。
李向阳刚洗漱完,就听见通往断崖山的土路上,传来一阵震耳的“突突突”声。
一听就是拖拉机的发动机声。
李向阳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快步走到院门口。
豆包和常威也被惊动,从窝里探出脑袋往外看。
顺着大路望过去,两辆绿色东方红拖拉机,外加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正冒着黑烟,浩浩荡荡地停在了断崖山院门外。
拖拉机后面的大架子上,拉着满满当当的青灰色水泥电线杆,还有一根根经过火烤、刷了厚厚沥青防腐油的红松木杆。
大卡车车厢里更是装得满满的。
一捆捆粗壮铝线,一箱箱白亮亮的绝缘瓷瓶,成堆的横担铁件,还有二十几袋用来混合回填的石灰。
昨天下午赵凯还在路边摆官架子,说材料紧张、暂不建议接线。
今天一早,林场这边直接把扯电的家底都拉到了门口。
这场面,立刻把早起来卖鱼的四方屯村民给震住了。
不少人连鱼筐都没放稳,就凑过来看热闹。
车门推开,林场场长吴长军、森铁站点站长孙国栋,还有保卫科副科长方凯,一起跳下车,指挥随车的几个工人卸货。
吴长军穿着厚呢子大衣,看见李向阳出来,大步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向阳,怎么样?这阵仗还行吧?”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的电杆和线材。
“断崖山既然是林业局备案的野生动物安置点,那接电就是正事。林场别的没有,木头和基建材料还能协调一些。能给你调过来的,我都先给你拉来了。”
吴长军又指向地上的水泥杆和红松木杆。
“山脚下平地,立水泥杆,稳当。往半山腰去,有沟有坎,水泥杆不好抬,就用刷了防腐油的红松木杆。尽量一次把线拉稳,省得以后修修补补。”
李向阳赶紧上前,握住吴长军的手,用力摇了摇。
“吴场长,孙站长,这真是太感谢了。”
吴长军摆摆手。
“材料的事你不用太操心。林场这边先垫着,你安心把电接上。”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听见这话,眼睛都直了。
这得多少钱?
林场说拉来就拉来了?
方凯站在卡车边上,看着李向阳被众人围着,眼底闪过一丝不太舒服的神色。
但他很快又低头招呼工人卸货,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样子。
李向阳却没有顺着吴长军的话,把这个便宜直接接下来。
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吴场长,您这份心意我领了。”
他看着吴长军和孙国栋,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的人都能听清,
“断崖山挂着安置点的名头不假,林场和林业局给一些配套支持,也说得过去。可这电线终归是接到我这里来,要是一分钱不出,白拿公家的材料,现在没人说什么,回头肯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李向阳扫了一眼周围,又继续说道:
“到时候不光恶心我,也会给王局、吴场长,还有林场添麻烦。”
吴长军听完,愣了一下。
随后,他深深看了李向阳一眼,眼里明显多了几分欣赏。
这年头,见了公家便宜不占,还能想到替上面挡闲话的年轻人,确实不多。
吴长军顺着话头问道:
“那依你的意思?”
李向阳没有绕弯子。
“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我李向阳不能占公家这么大便宜。这批材料,我按账面价承担一部分。剩下的,就按林业局安置点保障和林场给我的技术奖励、配套支持来走。该开单子的开单子,该入账的入账,别留糊涂账。”
这话一说,吴长军立刻听明白了。
孙国栋也点了点头。
不是林场差李向阳那点钱,而是账面上必须有这个动作。
有了李向阳个人出资这一笔,这批材料就不是单纯白送,而是安置点配套、林场支持和个人承担相结合。
这样一来,赵凯也好,陈宝国也罢,就算以后想嚷嚷李向阳占公家便宜,也没那么容易下嘴。
吴长军哈哈一笑,当场拍板。
“行!向阳,你是个敞亮人,办事也稳妥。”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工作人员。
“那就按向阳说的办。材料先卸,账目单独列,回头把单据送过来,让向阳把该承担的那部分补上,也不让你多出,出个五分之一就行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吴厂长,这个没问题。”
就在这时,肖所长、王技术员,带着另外一个背着大号帆布工具包的电管所技术员,也骑着自行车急匆匆赶到了。
肖所长刚把车支好,一抬头看见满地的铝线、瓷瓶和电线杆,明显吃了一惊。
昨天赵凯还信誓旦旦地说材料紧张,今天林业局和林场就直接把东西堆到了断崖山门口。
而且那线材粗细一看就不低,绝不是随便糊弄的。
肖所长心里立刻有数了。
这事,已经不是赵凯一句“不建议接”能压得住的了。
孙国栋走过去,直接跟肖所长对接线路方案。
“肖所长,线从我们森铁站点那边的预留口接出来。性质就按野生动物安置点的生产生活用电走。”
“电表由你们镇电管所负责安装、封表和登记入册。往后断崖山用多少电,李向阳同志按表向电管所交钱。”
肖所长连连点头。
“没问题。你们林业局和林场把接线性质、线路来源和材料协调解决了,剩下的立杆、挂线、装表、验收,本来就是我们电管所的分内事。”
“这事我们一定按规程办,办得明明白白。”
这样一来,手续就很干净了。
林业局定性质,林场和森铁站点协调线路与材料,镇电管所负责装表、验收、收电费。
谁负责哪一块,都摆在明面上,别人想挑刺也不容易。
李向阳走到王技术员跟前,指着那条绵延向站点方向的路问道:
“王技术员,从站点到咱们断崖山院子,再加上半山腰那一截,差不多要立多少根杆子?今天一天能不能干完?”
王技术员看了看地上的材料,又用脚踩了踩冻得邦硬的路面,苦笑着摇了摇头。
“向阳同志,站点到山脚,再加上山腰那段,直道加弯道,差不多得二十多根杆子。”
他蹲下身,敲了敲地面。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表层土下面的冻土层根本没化开。光靠我们这几个人用镐头刨坑,今天能干完一半,就算快的了。”
李向阳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晚晚盼着看那台黑白电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每次看见电视机时那眼巴巴的样子,他心里都不落忍。
现在材料全到了,要是再拖个两三天,多少有些憋屈。
更重要的是,赵凯昨天刚卡了他一道。
今天要是能把电杆立起来、线路挂上去,这口气才能真正顺下去。
李向阳转身,大步走回断崖山院子口。
此时院门口已经聚了几十号人,有来卖鱼的,也有专门来看接电热闹的。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对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大伙先停停手里的活,听我说一句!”
院门口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今天,断崖山要接电!”
李向阳伸手指了指身后的电线杆和材料。
“线路长,杆子多,冻土难挖。我现在需要人手帮忙,挖坑、立杆、回填夯土。”
他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脸,大声喊道:
“家里要是没急事的,卖完鱼先别急着走,留下来帮把手。”
“我李向阳不让大家白干。中午、晚上,请大家吃好喝好。回头卖鱼和刺老芽这边,有活、有名额,也先紧着今天出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