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靠近鱼塘边的空地上，鹿圈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主体框架早就钉得结结实实，粗壮的红松木桩子扎进冻土里，纹丝不动。
苏大强哥仨正拿着斧头和铁锤，把最后几根横杆“哐哐”地砸进卯眼里。
韩德山站在旁边盯着细节，指挥着把提前打好的木食槽和水槽搬进去，挑了几个背风向阳的角落固定住。
剩下的，就是几处活门合页还需要再微调一下。
因为三个舅舅还要赶回丰收屯，晚饭便提前开了。
苏云霞烀了一大锅酸菜白肉，又热了几个杂面馒头。
一家人围着桌子，就着热菜吃了起来。
吃过饭，三个舅舅拍打着身上的木屑，准备趁天还没彻底黑下去赶回家。
李向阳转身进了地窨子，没一会儿，从里面拎出三个麻袋卷，走到院门口递过去。
“大舅，二舅，三舅，这个你们拿着。”
他把麻袋卷挨个塞进三人手里。
里面是包好的野猪肉，一份足有四五斤重。
三份加起来十几斤，沉甸甸的。
苏大强手上一沉，立刻反应过来是什么，连忙往回推。
“向阳，你这是干啥？亲舅舅给外甥干点活，哪有又吃又拿的道理？这肉你留着。你这院子里猛兽多，人也多，正是费粮食费肉的时候。”
“大舅，您听我说。”
李向阳没接，反倒把苏大强的手按了回去，声音温和，却不容推辞，
“这肉不是给你们干活的工钱，是给铁蛋、狗剩、小石榴他们拿的。孩子们都在长身体，骨头节正往上拔，肚子里没点油水不行。”
他说着，又笑了笑。
“我这里现在啥都缺，唯独不缺这口肉。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一听提起家里的半大小子，苏大强推辞的手顿时停住了。
咬了咬牙，把麻袋卷夹在胳膊底下，眼眶有些发热。
“行，那舅舅就沾外甥的光了。”
苏二强和苏三强也没再推辞，只是把肉夹得更紧了些。
李向阳接着说道：
“大舅，明天断崖山这边估计要立电线杆，那可是体力活。下面冻土还没化透，光靠电管所那几个人肯定不够，还得麻烦你们明天一早再过来搭把手。”
“这算啥事！”
苏大强一拍胸脯。
“有活你直接招呼！我们哥仨别的不敢说，就这膀子力气，要多少有多少。明儿一早，我们准到！”
苏三强也跟着说道：
“你这边明天要是真接电，那可是大事。别说一早来，就是半夜叫我们，我们也得过来。”
送走三个舅舅，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李向阳交代李向涛和韩德山看好院子里的动物，自己披上大衣，推门出了断崖山，一路溜达着去了四方屯里三叔李昌武家。
进了屋，炕烧得挺热。
李昌武的伤势恢复得不错，脑袋上还缠着纱布，人已经能靠着被垛坐起来抽旱烟了。
三婶许小芸坐在旁边纳鞋底，眉眼间的愁容比前些日子淡了不少。
屋里不光有李昌武两口子，王洪升和吴维国也盘腿坐在炕沿边上。
李向阳一进屋，先问了问三叔的伤势，见他精神头还行，这才脱鞋上炕坐下。
“向阳啊，你来得正好。”
吴维国递过来一根烟，压低声音说道：
“我跟老王正跟三哥说这事呢。陈宝国和他那两个兄弟，今晚上也没闲着。”
他看了看屋里几人，继续说道：
“他们分头在各自家里摆桌请客，那菜可硬了。猪肉白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里面肉片子切得厚厚的。临走的时候，还一人给塞两盒勤俭牌香烟。”
王洪升把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越说越来气。
“这也就罢了，最让我窝火的是，咱们两个屯子合伙卖鱼的队伍里，有几个平日里一口一个‘小把头’喊着你的，转头就跑去陈宝国家里喝酒吃肉拿烟去了。”
他啐了一口，“这叫什么事儿？”
李昌武靠在被垛上，吐出一口烟，眉头紧皱，却没有急着开口。
李向阳听完，脸上没有王洪升预想中的愤怒，反倒轻笑了一声，
“王叔，吴叔，这事真没啥可气的。”
王洪升一愣。
李向阳接着说道：
“大伙日子过得都不宽裕，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大荤腥。陈家既然愿意当冤大头，摆肉局、发香烟，屯里人去蹭吃蹭喝，占点便宜，太正常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才慢慢沉下来。
“但是，去蹭饭可以。”
李向阳抬眼看向两人，声音不大，却压得屋里安静下来。
“要是真拿了陈宝国的好处，吃人嘴软，回头还在咱们卖鱼的队伍里瞎传话、挑事，或者想着两头吃、脚踩两只船，那就不好意思了。”
他一字一句说道：
“卖鱼这条线，不是大队集体的。是咱们这些人在冰天雪地里，一点点蹚出来的。”
“端着我的碗，吃着我的饭，转过头去砸我的锅，这种人，我李向阳不用。”
“发现一个，立刻清出队伍。”
吴维国和王洪升听得精神一振，连连点头。
这话说得硬，也说得准。
蹭饭是蹭饭，站队是站队。
李向阳没有因为几顿饭几盒烟就乱扣帽子，可真要有人拿了好处反过来使坏，那就不能再留。
“还有后面水培刺老芽的收购。”
李向阳继续说道：
“马上就到了大批量出货的时候。省城赵老板那边，认我的面子。这收购名额，我肯定先紧着跟咱们自己人。”
“那些真站到陈宝国那头去的人，种出来的刺老芽，让他们自己去找销路。咱们不收，也不负责。”
“对！就该这么办！”
王洪升一拍大腿。
“不能惯着他们那臭毛病。还真以为两头都能讨着好呢？”
李昌武这时磕了磕烟袋锅，终于开口。
“向阳，我琢磨着，前几天陈宝国刚赔了我三百五十块钱，还让搬走了一台电视机。他陈家底子虽然厚，可现在又摆席，又发烟，这得撒出去多少钱？”
“他哪来的这些钱？”
李向阳眼睛微微一眯。
他其实也觉得不对。
陈宝国一个村支书，就算这些年攒了些家底，真要这么撒钱也得肉疼。
这里头八成有人在背后递钱、递话。
至于是谁，要么是赵凯，要么是田青波，又或者是之前被他收拾过的那些人背后的关系。
“三叔，这钱来路肯定不干净。”
李向阳冷笑一声，
“不过咱们现在不用急着挑破。让他折腾，越折腾越好。等他钱撒完了，发现当上村主任也只是白白受气。”
李昌武点了点头。
几人又聊了一会明天的安排。
李向阳带着对明天的期待，回了断崖山！
终于要接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