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喉结滚动,牙关紧咬,恨不得将这消息嚼碎咽下。可真刚抖得像筛糠,话里没半分虚浮。
话音未落,又一人奔至殿门,未及跨槛便高声禀报:“赵大人!大王召您即刻入宫!”
赵高神色骤然一敛,怒意如潮退去,面上复归沉静。
来人是赵王贴身近侍,素来不离左右。赵王既已知情,此事便再无可疑。
“知道了。”他语气平得像一泓死水。
整衣起身,步至门边,忽而顿足,背对二人,只道:“送侯爷回府歇息——好生‘照看’。”
最后四字,字字如钉。
白亦非脸色刷地惨白,嘴唇翕动,想辩,想求,想跪。
可赵高已抬脚迈出门槛。
两名罗网杀手无声上前,一左一右立定,刀鞘斜垂,影子覆住白亦非半张脸。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开口如铁器刮石:“侯爷,请。”
白亦非喉头一哽,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提的刺杀之议,本为固权邀功。
如今功未成,祸先至——林天未毙,反招秦军压境,举国震动。
赵王震怒,赵高记恨,他自己,就是这场灾祸的引线。
账,迟早要算。
且绝不会,轻轻揭过。
白亦非木然随众人下了城楼,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空壳。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林天,你怎不死?你怎么偏不死?”
而此刻,被他恨得剜肉饮血的林天,正站在庭院里,挨个握了握几位夫人的手。
大军明日开拔,他须即刻动身赴楚。
所谓“重伤”,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幕——他真正的差事,是潜入楚境,搅乱其军备调度,拖住楚军北上的步伐。
此行凶险远超从前,故一人未带。眼前这几个平日笑语盈盈的女子,此刻眼波低垂,唇边泛苦,连指尖都透着凉意。
与诸妻一一作别后,林天转身跨过门槛,身影没入晨光之中。
十日后,秦军铁蹄踏碎赵地山河,连克数城,捷报如雪片飞至咸阳。
同一时刻,林天已立于秦楚边境的苍茫山岗之上。
秦伐赵的消息早已震彻列国。
与秦接壤的楚国,首当其冲,朝野震动。
边境各关隘火速聚兵,旌旗压阵,刀甲映寒光,空气绷得能听见弓弦颤音。
丹阳城矗立在江畔,曾为楚都,经年烽火淬炼,青砖斑驳却脊梁不折。
秦军尚未越界,可城中早已弥漫战前肃杀——
卯时末才启门,申时未尽便落闸;
入夜即禁行,无腰牌者上街,格杀勿论。
林天伫立城下,凝望那满是箭痕与火燎印记的巍巍城垣,忽而轻笑一声。
此时怕是无人想到,他竟孤身踏进了这铜墙铁壁的腹地。
他主动向嬴政请命赴楚,表面是为牵制,内里另藏一事:
焰灵姬。
那个一声不响便走、临行还扬言要攒足嫁妆再回来的傻姑娘。
隐秘卫虽暗中护着她,可林天心里始终悬着块石头——
自己的女人,漂在外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丹阳盘查极严,贩夫走卒、贵胄商贾,一律脱衣搜身,验籍查印。
可这对林天而言,不过是一道纸糊的门槛。
守门士卒正呵斥一个老农,忽觉面门一凉,似有疾风掠过。
抬头只瞥见一道灰影一闪而逝,再定睛,眼前空空如也。
他挠挠后颈,嘀咕一句:“又眼花了……定是昨夜巡更熬坏了脑子。该死的秦国,好端端打什么赵国!”
林天就这样穿城而入,未停半步。
眼下丹阳人心惶惶,市井闭户,连狗吠都少了几分底气。
若他不尽快赶至寿春,在楚王案前投下一枚重石,谁敢断言——那摇摆不定的君王,不会真派兵北援赵国?
此时,寿春宫城上空阴云翻涌,沉得仿佛能滴下墨来。
秦攻赵的急报早三日就送抵朝堂,自此,文武百官日日争执不休,嗓音嘶哑,袖袍挥裂。
争的只一件事:救,还是不救?
赵国国书连夜送达,字字泣血。两国唇齿相依,岂容坐视?
可朝中两股势力,泾渭分明——
主和者冷嗤:赵国擅斩秦师,自取其祸;楚若伸手,便是引火烧身。秦王若调转矛头,楚国拿什么挡?
主战者拍案:赵若覆灭,楚即唇亡齿寒!今日袖手,明日亡国!
吵了数日,依旧僵持不下。
楚王负刍枯坐殿上,眉头拧成死结。
他恨秦入骨,此念深植于昌平君多年熏陶之中。
而昌平君心知肚明:嬴政志在天下,楚国,迟早是他必取之地。
所以他力主援赵,亲赴廷议,声震梁柱。
可楚国朝堂,并非一人之言可决。
主和一派根基深厚,不少人腰囊鼓胀,印信尚新,早已被秦使悄然点染。
负刍夹在中间,左右难断。
一边是血仇,一边是实利;
一边是远虑,一边是近忧。
他盯着案头那封赵国求援书,指尖冰凉,迟迟落不下朱批。
这事便暂时搁下了。某夜,楚王宫突至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天色墨黑,风声凛冽,可宫墙之上火把熊熊,照得四下如昼。
城墙根儿阴暗处,人影晃动,几道身影蜷在暗角,压低声音交谈。
“焰灵公子,此举太过凶险,属下劝您再缓一缓。”一名隐秘卫眉头紧锁,盯着焰灵姬道。她今夜执意潜入楚王宫,直取王宫宝库中的龟甲图。
此事关系重大——天下列国,王宫守备皆为最严。凭他们这几人硬闯,无异于飞蛾扑火。
随行护卫自然极力反对。
可焰灵姬哪管这些?她早已坐不住。听说林天那负心人遭了刺杀,她必须即刻赶回。
“怕了就回去,我一人足矣。”她冷嗤一声,身形一闪,悄然往宫内掠去。
见她如此执拗,隐秘卫们互望一眼,齐齐摇头叹气。
“头儿,眼下如何是好?真任她独闯楚王宫?”
“还能如何?跟上去!若我这姑奶奶出了半点差池,咱们脑袋全得落地!”
话音未落,众人已疾步追出。焰灵姬耳听身后动静,唇角微扬,心下冷笑:跟?你们还差得远。楚王宫纵然戒备森严,在隐秘卫眼里,却破绽处出,甚至称得上疏漏百出。
他们轻而易举翻过外墙,可真正的险局,此刻才真正拉开帷幕。
未越墙时,尚有退路;一旦踏入宫墙之内,便是进则生、退则死,再无回旋余地。
焰灵姬摸出一张早备好的地图——那是她咬牙掏了十万金,从花影手中换来的。
一见此图,她便恨得牙根发痒。就这张纸,花影硬生生坑了她整整十万金。
但若真能寻到百越遗藏,这点钱,值。
依图而行,几人屏息潜行,直逼楚王宝库。起初一路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