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头,脱口而出:“国师?您还活着?!”
不止是他,满厅之人齐刷刷仰脸,脸上惊愕未褪,已是劫后余生的松动。
田言嘴角的笑凝住了,像被冻在脸上。待看清林天稳稳立于断梁之侧,她整张脸骤然扭曲,指节捏得泛青发白,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死死盯着林天,牙关咬碎般低吼一声,拔剑便冲!
惊鲵剑身泛起妖异粉光,剑锋挥洒间,道道凌厉剑气如蛛网密织,横劈竖斩,尽数朝林天绞杀而去。
任谁看了都要头皮一紧——那剑气所过之处,青砖裂如蛛纹,断梁焦黑卷翘,连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可偏偏,没一道剑气挨到林天衣边。
他步履从容,像踏在自家后院,迎着漫天杀机缓步而行。
剑气在他周身自动偏移,仿佛撞上无形屏障,纷纷擦身而过。
并非剑气生了灵性,只是他太快——快得肉眼追不上,快得连残影都吝于留下。
一避、再避、三避……田言胸中气血翻涌,理智寸寸崩裂。
“我不信!我绝不信你能赢我!”她嘶声厉啸,弃守为攻,整个人化作一道粉红流光,直刺林天咽喉!
……
林天眸光一沉,兴致尽失。
龙吟乍起,虎啸随行——墨眉出鞘。
他手腕轻振,一点寒芒自刃尖迸射,倏忽铺展,刹那间吞没整个厅堂。
田言倾尽全力的一击,无声溃散,如同投入烈火的薄冰,连个水汽都没腾起。
她刚欲变招,额前一凉——一柄无锋墨刃,已抵在眉心。
冷汗瞬间沁出,顺着鬓角滑落。
她瞳孔微缩,恐惧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却被林天看得分明。
他缓缓收剑,淡声道:“走吧。今日,我不取你命。”
顿了顿,又补一句:“替我捎句话给赵高——安分些。否则,我亲自登门。”
田言脸色惨白如素绢,嘴唇翕动:“你……真放我走?我还会回来找你。”
林天嗤笑一声,目光如刀:“能放你一次,就能再杀你一次。”
田言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脸颊“腾”地烧得滚烫。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垂着头,匆匆退了出去。
这场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平息了。林天只抬了下手,危机便烟消云散。
众人虽不解他为何放走田言,却无一人敢出声质疑。
一个时辰后,所有中毒者体内的毒尽数被林天化解。
大家纷纷叩谢,感激涕零,早把先前那些不敬的言语吞进肚里,再不敢提半个字。
朱家更是小跑着凑上前,脸上堆满笑,腰都快弯到地上:“多谢巨子大人救命之恩!还望大人多住几日,让在下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好啊。”林天朗声一笑,“早听说农家待客如春,今夜定要开开眼界。”
朱家一听,眉开眼笑,立马差人张罗酒宴。
忙活整整一日,众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席间,林天稳坐上宾之位,气度从容。
农家六堂堂主,除已故的田猛外,悉数到场。
连向来慵懒妩媚的田蜜也来了,只是神情木然,僵硬得像块冻住的玉;见了林天,眼波微颤,全是藏不住的敬畏。
宴席热闹非凡,杯盏交映,但凡有点名望的,轮番上前敬酒。
林天来者不拒——谁举杯,他必一饮而尽。
这般豪气,引得满堂喝彩,叫好声此起彼伏。
刘季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只拎着一壶酒,远远站在廊下望着。
大殿灯火通明,林天端坐中央,众人簇拥如星拱月。他胸口发闷,喉头发苦。
本已攀上这根高枝,偏被自己亲手扯断。
想到白日那节骨眼上竟弃林天而去,他恨不能扇自己一耳光。
天赐良机,生生糟蹋了。这一回,林天怕是再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仰头望月,清辉洒在脸上,又一声长叹,轻轻飘散在夜风里。
殿内喧闹已达沸点,人人面泛红光,似涂了胭脂。
林天忽而放下酒杯,目光沉静。
他应下这顿饭,本就不是为吃喝而来。
田光死后,农家便如断舵之船。
侠魁之位空悬已久,各堂主表面恭顺,暗地里早已摩拳擦掌,角力不断。
他不能坐视农家四分五裂——那样的局面,只会被人趁虚而入。
田言便是活例:若非他及时赶到,烈山堂堂主之印,怕早已落在她手中。
一盘散沙的农家,于他毫无益处。他要的,是一个听令、可控、能用的农家。
今夜,他就要替农家定下新任侠魁。
人选,他心中已有定论。
“朱堂主,”林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嘈杂,“听闻侠魁田光失踪已久,可有其事?”
“侠魁”二字一出,满座皆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向林天。
其中一道尤为锐利,林天眼角一扫,正是共工堂总管金先生。
可那目光刚撞上林天,便迅速挪开。
林天不动声色——此人正是吴旷,罗网安插的暗子,心却另有所属。
此刻,他暂且按下不表,只默默观察众人反应。
几个方才还醉眼迷离的堂主,闻言瞬间清醒,瞳孔微缩,眼神陡然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态?
林天心底冷笑:一群老狐狸,个个皮厚心亮。
朱家眼中掠过一丝迟疑,随即换上悲戚之色,长叹道:“唉……田光侠魁去年离庄后,至今杳无音信。这么久了,也不知他眼下是生是死。”
“如此说来,农家确是无首之群。”林天语调平缓,却字字落石,“诸位可曾想过,另立新魁?”
话音落地,满殿鸦雀无声。
唯有檐角风铃轻响,远处虫鸣窸窣。
另立侠魁?谁没盘算过?
田光生死如何,他们并不挂心;真正惦记的,是那把空着的椅子。
谁都想坐上侠魁的位子,权势这东西,谁不眼热?
可这话,大伙儿只敢在肚子里转三圈,嘴上连个影儿都不敢露。
这一回,林天倒好,把大伙儿压箱底的心思全给抖搂出来了。
表面看,人人端坐如松,神色如常;可心里那点火苗,早跟林天说的烧到了一个灶膛里。
朱家还没张口,林天已朗声接道:“今儿人齐,江湖同道也都在场——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此时,重推一位新侠魁?”
底下普通农家弟子顿时嗡嗡作响,交头接耳,热闹得像开了锅。
几位堂主却个个垂目敛神,闭口不言,仿佛泥塑木雕。
细瞧才知,全是装的。
美人指尖微颤,衣袖下拳头松了又紧;就连素来沉得住气的朱家,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上翘,眼里泛着光。
他恨不得扑过去搂住林天肩头拍三下——这哪是人,分明是送炭的雪中客!他正琢磨怎么把话头抛出来,又怕踩雷、怕失分寸,反反复复憋了多日,硬是没敢开口。
林天这一句,等于替他把梯子架到了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