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医庄本就是专为机关城与墨家弟子疗伤祛疾的所在,向来仰赖机关城供药。如今药材断了线,郎中们连煎一副固本汤都凑不齐三味主药。
好在上回林天押来几大箱金银,解了燃眉之急。这不,端木蓉已点齐人手,正整装待发,直奔神农堂采办补给。
机关城盘踞的那座大山,本就盛产草药——云遮雾绕的悬崖峭壁上,常有七叶一枝花悄然吐蕊;深谷密林间,百年何首乌盘根错节。可眼下墨家上下正忙着修补坍塌的机关塔、重铸损毁的连弩阵,哪还有闲力派人攀崖涉涧?
林天此番心思倒也干脆:若韩非那小子不肯按韩非自己的路子走,那就别怪他动手硬拽——新郑这座城,终究还得靠他坐镇撑场。
秦地派去的郡守虽是铁腕人物,可根基未稳,稍有风吹草动,便容易激起民怨。
林天离秦前,耳中已灌满旧韩地零星叛乱的消息。虽不过是几伙山匪裹挟流民闹事,刚冒头就被剿灭,但火种埋着,迟早燎原。
不过话说回来,韩王安——如今的韩侯,倒真明白其中利害。说白了,这位君王胸无丘壑,既无开疆之志,也无治世之谋,只图个安稳养老。
所以韩王安这些日子,日日闭门谢客,连后花园都不多踏一步。
可林天心里透亮:背后真正压住局面的,是章邯。
隐秘卫的暗桩早已钉进新郑街巷、大梁驿道,明里不动声色,暗里眼观六路。任韩王安再糊涂,只要还想活命,就绝不敢踩那条红线。
更何况,韩非如今在咸阳风生水起,消息传回新郑,韩王安更清楚——自己这个“安乐侯”,能安安稳稳坐在位子上,全靠韩非这块免死金牌。
只是眼下韩非被农家扣在手里,迟迟未归,倒让韩王安夜里辗转反侧,茶饭不香。
从前,韩非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子;如今韩地归秦,韩非反倒成了他唯一的护身符。
他挂心的,不只是儿子安危,更是新郑能否重归太平的关键。
思量再三,林天暂且搁下寻焰灵姬的事,又厚着脸皮找上章邯,请他多拨几队隐秘卫,暗中护送焰灵姬一路平安。
林天携雪女启程赴邯郸的同时,儒家小圣贤庄内,风波悄然涌起。
主角正是胜七。
他虽侥幸逃过玄翦剑下,却伤得极重——左肩骨裂,肺腑受震,血气逆冲,连站都摇晃。好在性命无虞。
那一战,他与玄翦硬拼八十回合,刀锋撞出火星,青石地面被踏裂三道裂痕,足见其筋骨之悍、意志之韧。
就在玄翦剑尖刺向喉管、胜负只差半寸之际,伏念倏然现身,袖袍一卷,硬生生将那致命一剑格开。
千钧一发,毫厘之间,救下胜七性命。
玄翦收剑而立,未置一词;伏念亦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微尘。
颜路静立一侧,唇角微扬,不言不语。
门边阴影里,还蹲着个小小身影——公子扶苏。他目睹胜七脱险,紧攥的小拳头缓缓松开,长长吁出一口气。
玄翦与伏念皆知他在场,却谁也不点破,权当那孩子是檐下一只雀儿。
颜路心底轻叹:“师兄这一挡,看似救人,实则试人。扶苏那眼神里的光,他早看进了心里。”
胜七刚想开口道谢,眼前一黑,当场昏厥过去。
伏念当即唤来两名弟子,抬他速去静室疗伤。
至于黑白玄翦?他收剑入鞘,面色平静,仿佛方才不过切磋一场,毫无歉意,亦无悔意。
只是将长剑缓缓归鞘,目光沉沉地在伏念脸上停驻片刻,便转身朝小圣贤庄内走去——门缝后,扶苏正悄悄探出半张脸。
颜路目送黑白玄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转头打趣伏念:“师兄,你这回又招来一位硬茬子,连那玄翦都动了较量之心。平日里不声不响,偏在紧要处露一手,这般不动声色的锋芒,不怕哪天真被逼到墙角,下不来台?师弟我替你捏把汗,夫子若瞧见,怕也要摇头叹气。”
这话明着调侃,实则句句点在要害:伏念方才出手救人,看似轻描淡写,却已让玄翦瞳孔一缩,心弦微颤。
玄翦确是杀手,可更是剑客——一个把黑白双剑刻进骨子里、视剑道为命脉的傲然剑客!
伏念神色未动,只淡声道:“君子临变不乱,方为本分。我们回去吧。你那位小徒弟,胆子不小,竟敢抛下夫子私自跟来。等他从夫子那儿回来,你带他去三省厅,好好立一立规矩。”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向庄内行去。颜路望着师兄清瘦挺直的背影,一时哑然,只觉喉头泛起一丝微涩的无奈。
他低声自语,像说给风听:“小扶苏啊……你撞上了一位真肯为你费心的先生,满心满眼,就想着怎么把你雕琢成器。”
这话出口,他心头忽地一亮——原来伏念对扶苏,并非只是照拂,而是托付。
按旧例,扶苏本该随年轻一辈的夫子习礼修文。可如今,他日日伴在伏念与自己身侧,更得荀夫子亲授经义。
颜路清楚,这背后不止有林天牵线搭桥,更因扶苏肩头担着旁人难及的分量——他的血脉,他的命数,他注定要踏上的那条长路。
他抬眼望向庄门口那块斑驳牌匾,“小圣贤庄”四字以苍劲小篆镌刻其上,笔力如铁,是曾子当年挥毫所题。
颜路忽然通透:师兄嘴上只谈治学,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早已融进他每一步行走、每一句训诫里。
他想起林天曾说过的话,嘴角微扬,低声道:“呵……师兄这是打算用行动回击林兄当年之问——儒家之道,从来不是故纸堆里的灰烬,而是能照彻当世的灯。”
时日流转,胜七醒来那日,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伏念居所。
他并非寻仇,而是想弄清——为何侠魁临终前,非要他来找这位儒家掌门。
他踏入正厅时,伏念与颜路已端坐等候多时。
颜路本欲往后山陪夫子手谈一局,却被伏念一句“礼不可废”生生唤来。伏念说得极简:“胜七是客,我与你是执事,待客之礼,少不得。”
面对这位认死理的师兄,颜路唯有苦笑应承。若依他本心,陈年旧账,有伏念一人撑着足矣。
胜七迈进门槛,引路弟子退下后,再不见初来时的咄咄逼人。此刻他身形略佝,眉宇间钝了三分锐气,像一把久未出鞘、却仍藏寒光的旧刃。他径直走到伏念面前,未施大礼,只抱拳低声道:“伏念掌门,晚辈有一事请教。”
伏念起身,踱至案前取过一支竹简,缓步上前,递至胜七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