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巨阙者,唯农家胜七。
他久居小圣贤庄,心系扶苏安危,对外间风云向来漠不关心。胜七之名,从未入耳。此刻见此人竟持巨阙现身于公子身后,玄翦心中警铃大作——这分明是冲着扶苏来的祸患!
何况对方还是农家顶尖高手,更添三分凶险。
玄翦已在心底判了胜七死罪:此人身负重器、擅闯禁地,绝不可放其踏入庄门半步。
而胜七那边,却认不出眼前这黑衣人是谁。他只觉此人气息诡谲,手中黑剑寒光内敛,背上还负着一柄同色长剑,形制如镜,却猜不透来历。
他对八玲珑所知寥寥,黑白玄翦之名,更是闻所未闻。江湖上连刀口舔血的老手,提起这号人物也多是摇头,顶多听过“八玲珑”三字,至于玄翦——不过是个影子般的名字,飘忽难寻。
胜七五指骤然收拢,巨阙嗡鸣微震。右脚斜踏半步,丹田提气,双目如钉,死死锁住对面那人。
他早察觉杀意已起——冷、锐、静,如毒蛇盘草,只等破绽一现,便暴起噬喉。
更令他凛然的是,此人竟能悄无声息欺至身后,这份潜行之能,已是当世罕见。胜七虽不喜多言,却仍低喝出声:“我只为进庄面见儒生,那孩子,与我无干。”
话音未落,他心头却已翻涌疑云——方才那个儒门少年,气度清越,眉宇间一股贵气掩不住,绝非寻常弟子。
小圣贤庄向来严禁私带护卫,可那孩子身边,竟有如此高手暗中贴身护持?寻常王侯之后,哪得这般殊遇?
唯有身份重到让儒家不敢怠慢、不得不破例设防者,才配得上这等阵仗……
齐国公子?齐王建之子?胜七脑中念头电闪,越想越沉。
玄翦听罢,眸光一寒。身份既明,再无周旋余地。
他不信胜七之言——凡近公子者,皆为隐患;凡存异心者,皆须抹除。
报效大王与国师之托,岂容半分迟疑?
他声音冷如双刃,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公子安危,高于一切。农家胜七……今日必亡。”
“你认出我了?那便留你不得!”胜七听见对方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已判了此人死刑——话既出口,便再无转圜余地。他嗓音低沉如铁石相击:“想取我性命的人,从赵国农家一路排到齐国桑海,尸骨都堆成了山。你?怕还差着火候。莫非真当自己是天下第一?”
胜七傲骨铮铮,战意如沸,哪怕眼前这人气息沉凝、剑势隐压,分明是个远超常人的高手,他也未曾退半步。手中巨阙嗡鸣震颤,寒光吞吐,不知斩落过多少比他更强的对手。这柄剑,本就叫“巨阙”,也确是他的底气——至高、至重、至不可撼动。
他从不向谁低头,更不向谁屈膝。他的脊梁,就是巨阙的剑脊;他的尊严,就刻在剑刃之上。若真有一日他俯首,那也只会朝一人弯腰——那个翻掌间能断人生死、覆手时又将他从鬼门关拖回来的人,大秦帝国的国师,林天。
而眼前这人,虽强,却未强到令他生畏的地步。
他心头尚存一丝疑云:方才那儒门弟子口中的“小公子”,到底是谁?那孩子眉宇清朗,举止沉静,绝非寻常少年。胜七越想越觉蹊跷——齐王建的三位公子,早年便已加冠立府,且临淄稷下学宫百家荟萃、鸿儒云集,何须千里迢迢来桑海这小圣贤庄求学?
此人,绝非齐王建之子。
可若不是齐国贵胄,又怎能让儒家破例迎入内院?哪一国的王侯,敢如此托大,又值得儒家这般郑重其事?
电光石火间,一个字猛地撞进胜七脑海——秦。
刹那间,心口一热,思路豁然洞开,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那点灼热与好奇,并非为权势所动,而是因这“秦”字背后,牵着他自己的命脉。
粗中有细,钝中藏锐。农家叛变那一场血火,早已把他淬得通透。他念头一转,便嗅出了异样:眼前这人杀意凛冽,毫无回旋余地……恰恰说明,那孩子,真不是凡俗人物。
他越琢磨,越笃定——那孩子,极可能来自咸阳。
玄翦听罢,只冷冷吐出一句:“我不过一介江湖游侠。纵使天下第一站在此处,只要他危及公子,我也照杀不误。你欲闯小圣贤庄,便是威胁公子——你不死,谁死?”
玄翦眼里,没有江湖规矩,没有是非曲直,唯有一道铁律:护住公子扶苏,寸土不让,片影不留。在他眼中,胜七早已不是活人,而是一枚待拔的钉子。
胜七的辩解,在他耳中如同风过耳。农家与秦,本就是血仇深结的死敌。一个手持巨阙、出身农家的顶尖高手,突兀现身桑海,又执意硬闯儒家腹地……玄翦脑中早已闪过最坏的推断:这是农家设局,要擒公子为人质,逼秦廷让步!
这常年游走于暗夜的杀手,一旦脱离林天的视线、离开家人的暖光,便再度沉入幽邃——黑暗里唯一不灭的烛火,就是林天交予他的任务。
公子扶苏,是嬴政嫡长子,是大秦储君。这份重量,玄翦比谁都掂得清。
所以他宁可错,不肯漏;宁可多杀,不愿少防。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念:斩!
胜七听完,眉峰微扬,未惊,反倒更沉。那点揣测,终于落地生根——方才那少年,果真是秦王嬴政之子。
还有一点,玄翦开口时那股子浓重的秦腔,让胜七心头一沉,几乎再无半分犹疑。
秦地出身的杀手,身手堪比宫中暗卫,护着一位远赴儒家求学的秦国公子——这般安排,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话音未落,胜七瞳孔骤然一缩,眉峰微扬,目光如刀钉在对面那人身上:
“那位小公子……可是扶苏?秦王嬴政的长子!而你——左手黑剑、右肩白剑,莫非就是当年独战纵横家、名震天下的‘黑白玄翦’?坊间传言吕不韦倒台后你便销声匿迹,原来不过是烟幕!你压根儿就没走,一直替秦国攥着刀柄!”
胜七心思缜密,三两下抽丝剥茧,就把扶苏与玄翦的身份扒得清清楚楚。
可错就错在这张嘴上——不该说,更不该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余地!
他虽是莽汉出身,脑子却不钝,只是这回,终究差了一截火候。
思虑未周,口风太硬,等于亲手往自己脖颈上套了根绞索!
果然——
玄翦闻言,眼神霎时冷如寒铁,身形暴起,黑剑出鞘一声龙吟,人已如鬼魅扑至胜七面前!
剑光劈开空气,脚下步法忽左忽右、似真似幻,残影层层叠叠,快得连眼都追不上。
胜七见势不妙,半点不敢托大,沉肩吐气,巨阙轰然入手,迎面硬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