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当初在咸阳,那些世家纨绔欺她出身卑微,是林天当场发难,替她压下风波、护住颜面。
她虽只是神农堂朱家旗下几处风月场子的管事,终究脱不开“风尘”二字;而林天贵为大秦国师,肯为她这般出手,已是莫大情分。
哪怕那事在他眼中轻如微尘,可在花影心里,却似甘泉入心,暖意长存,也悄悄埋下了几分好感与敬重。
焰灵姬见花影松口,心知此事已成一半,唇角微扬,抬手轻招:“花影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焰灵姑娘比我还谨慎呢,好,我这就来。”
……
就在焰灵姬借花影之手,暗中筹谋染指楚王宫龟甲图之际,另一处,正悄然掀起波澜。
此事虽与花影眼下无关,却牵出了她今日本就要见的一位人物——昌平君。
胜七自齐赵交界的大山中穿行而出,一路专拣荒径僻道、水路浅滩,昼夜兼程,直扑桑海小圣贤庄。
今日午后,他终于抵达庄前。粗布长袍裹身,风尘未洗,抬眼望去,日头正悬在西天,灼热未退。
已是深秋,此地却无半分萧瑟之意——桑海地处齐鲁滨海,海风温润,暑气迟迟不散,倒像夏日延绵未尽。
胜七仰头望着门楣上“小圣贤庄”四个端方大字,肩头微松:总算到了。
他刚欲抬步拾阶而上,叩门求见,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亮喝问:“喂!正门岂是随意进出的?站住!”
声音清越,略带稚气。他回身一望,是个身穿儒家长衫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聪慧劲儿,气度沉稳,绝非寻常人家子弟。
胜七只一眼,便断定:此子不凡。
……
这个被胜七一眼看穿不凡的少年,正是经林天亲自向儒家求情,才得以入小圣贤庄修习的公子扶苏。
这天清晨,他好不容易又从二师公那儿磨来半日清闲,转身便直奔山下的有间客栈。
全因庖丁那胖墩墩的家伙,又鼓捣出几道新菜式。
早先就向扶苏夸过嘴,扶苏一听,脚底抹油似的就蹽了过去。
这位公子扶苏,压根儿没把儒家那句“君子远庖厨”当回事。
要说庖丁,虽未完全摸清扶苏的底细,但当初听林天亲口交代——让扶苏有事只管来找他,他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林天的信任,他这个胖子记在心上,也懂得怎么扛起这份分量。
扶苏聪慧机敏,待人又温厚坦诚,谁见了都喜欢。
更别提还是个见了灶火就挪不动脚的馋嘴少年。
一来二去,两人竟熟络得像自家兄弟。有意思的是,自打林天坐上墨家巨子之位,庖丁对扶苏反倒愈发热络——
原先还揣测他是咸阳哪位高官的子弟,心里多少存着几分隔阂;
如今墨家成了秦国国师门下,巨子又是林天,庖丁心里敞亮,乐得合不拢嘴。
再瞧林天那一手神出鬼没的灶上功夫、那些叫人舌底生津的奇味料理,庖丁私下常笑称:“咱们巨子,半个灶王爷转世!”
汗!
胜七盯着眼前这少年,见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摞竹简,衣着齐整却透着股书卷气,便开口道:“你是儒家弟子?那好,进去替我通禀伏念掌门,就说故人登门。”
“故人?!”扶苏扬起眉毛,上下扫了胜七一眼:粗麻短褐裹身,长袍松垮垂地,大热天还兜着灰扑扑的头罩——活脱脱一个可疑人物!
“我才不给你传话呢!万一是哪个门派来寻仇的野路子,伏念大先生非训得我面壁三日不可!”话音未落,他抱着竹简就往侧边绕,压根不走正门。
胜七抬步跟上,刚迈出不到十步,脊背骤然一紧——杀意如针,寒气似刀,耳后冷声切齿而出:
“再近我家公子一步——取命!”
那人贴身而至,无声无息,气息敛得干干净净,直到剑锋将出才骤然炸开杀机。
胜七未回头,已知遇上了真正的老手——不是寻常杀手,是浸淫暗杀多年的顶尖刺客。
竟能欺到自己背后尚不露一丝破绽,他心头一震,惊意翻涌。
公子?
胜七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微凝——这等人物,竟只作那少年随行护卫?
那孩子,怕是比表面看着沉得多。
此时扶苏早已穿过侧门,踏进儒家小圣贤庄,浑然不觉身后风雷已动。
“我要进去。”
胜七只撂下这一句,声音低哑,却如铁钉楔入青砖。话落,左脚猛踏地面,身形旋即暴退。
背后粗布“嗤啦”一声裂开,巨阙轰然出鞘!
他反手横斩,剑光未至,罡风已啸——
“铛!!!”
一声爆鸣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而落。
黑白玄翦手中黑剑斜劈而下,硬生生咬住巨阙剑脊,两刃相撞,竟激荡出层层肉眼可见的气浪,仿佛闷雷滚过石阶。
胜七余光一扫,看清了来人:灰衣布裤,面目寻常,腰悬一剑、手握一剑,乍看不过乡野莽汉。
可那双眼睛——幽深、锐利、静得瘆人,活像荒原上盯准猎物的独狼,不带一丝情绪,连呼吸都似凝滞。
交手一瞬,竟连半分杀意起伏都探不到,冷得令人骨缝发凉。
胜负未分,胜七已怒喝一声:“起——!”
巨阙陡然赤光暴涨,烈焰般的血色剑气冲天腾起,灼得空气噼啪作响。
玄翦顿觉剑身一烫,仿佛插进了熔炉深处,掌心灼痛难忍。
他立时抽身欲撤,剑尖刚离巨阙半寸——
胜七喉间低吼,内劲再催,巨阙嗡鸣震颤,赤焰如龙,直逼咽喉!
巨阙劈出的劲风如惊雷炸裂,胜七手腕一沉,刀光撕开空气,划出一道凌厉的半月弧。
这柄号称“天下至刚”的巨阙,力道雄浑霸道,专克一切巧劲诡术。玄翦若硬接这一斩,手臂必折,剑势必溃。他只得疾退,黑剑斜引,不敢稍沾那股碾压之势。
身形未落,玄翦已借腰力拧转,如鹰隼掠空,足尖一点,整个人轻盈旋开,堪堪避过刀锋扫荡的杀域。
这是胜七的反扑——更是直取中宫、断腰破势的一击!千钧之力倾泻而下,不讲余地,只求一击定局。这般以势压人、以力破巧的打法,正是胜七最惯用、也最自信的路数。
就在黑剑抵住后颈那一瞬,胜七便已断定:身后之人,是刺客。
真正的杀手,从不缠斗,只求一瞬毙命。论身法、论时机、论藏形匿迹之能,胜七或许略逊半筹;可若论横冲直撞、以力破局的硬功,他胸中自有山岳般的底气。
玄翦落地无声,距胜七不过十步之遥。胜七的巨阙也稳稳停住胸前,双臂绷紧如铁,刀尖微颤,蓄势待发。
两人对视,目光如刃。玄翦却忽而垂眸,盯住胜七掌中那柄黑沉厚重的巨阙——只一眼,便如惊雷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