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光出身、流寓楚地、与昌平君的渊源……桩桩件件,皆属楚国最幽暗的密档,连许多项氏嫡系都讳莫如深。当年知情者,多数已随战尘入土,永闭其口——只为护住田光身世不泄,只为他能顺理成章坐上农家侠魁之位。
可是眼下,燕丹竟脱口道破,范增脸色骤然阴沉,眉宇间更浮起一缕难以掩饰的惊疑。
范增素来沉稳缜密,心思如镜,燕丹此语绝非无的放矢,定是早有盘算。
他飞速回溯方才燕丹的只言片语,念头一转,立时洞悉其意。
范增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大王莫非是想请楚国出面,扶农家一位新侠魁上位?如此一来,农家便顺势倒向燕楚同盟。”妙策!
全程借势而行,未动一兵一卒,却把天下棋局拨弄得风生水起。
范增目光微凝,重新打量眼前这位新即位的燕王——传言中那刚烈莽撞、拒谏饰非的少年君主,显然与眼前此人判若云泥。
燕丹面色如常,声调平稳:“燕楚若结为唇齿之盟,自当多添臂助;而农家,恰是眼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寡人欲行刺秦,农家高手如云,罗网死士亦皆顶尖……若能尽数为我所用,无论他们索何代价,只要大事可成,寡人皆可应允——纵使……楚王他日垂涎齐国北方四地,燕国亦愿率先挥师北上,替负刍王扫清障碍。”
北方四地?
范增指尖一顿,眸光陡然锐利,仿佛穿透窗棂,直落千里之外的东海之滨。
他岂会不知这四地所指——待蒙恬铁骑围困临淄之际,齐国沿海诸郡势必空虚。燕军趁虚而入,一举抢占,蒙恬正陷鏖战,鞭长莫及;临淄既下,更难分兵顾及遥远海疆。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唾手可得。
谁料燕丹竟能掐准这一瞬之隙!此举固然背离齐燕百年盟约,近乎饮鸩止渴;但若真成,燕国将吞并大片膏腴之地、数十万黎庶,更有那鱼盐丰饶、舟楫纵横的滨海重郡。
以四地为饵,楚国焉能不动心?哪怕负刍性情执拗,面对这般厚利,也必怦然心动。
更何况,燕地尚存其余海疆……这笔买卖,险是险极,却也狠得漂亮。
范增默然良久,心底早已权衡分明:此事牵连甚巨,而楚国觊觎齐地,已非一日。
自楚庄王起,那片沃野千里的滨海膏壤,便是楚人魂牵梦绕的枕边之憾。
见范增久久不语,燕丹心知其意已动,只是尚在掂量分量。
他自幼质于咸阳,却从未闭目塞听——反借商旅往来广结人脉,尤以楚籍贾人最为熟稔。楚国朝野动静、山川脉络、人心向背,他比许多楚臣还门儿清。
负刍其人,虽未谋面,却早闻其性:好名重势,贪功慕大。既如此,北方四地,便是最烫手也最勾人的香饵。
若齐国注定难救,那便索性掀桌重来,为燕国搏一个血火浇灌的未来。
燕丹再进一步,语声低沉却字字如钉:“若楚燕共盟,且以大局为先,妥善处置农家之事——待大事底定,齐地尽归楚有;燕国更愿倾力相助,两路出兵。彼时秦军初占齐土,立足未稳,何以固守?再遣一位田氏遗孤振臂一呼,齐地必将烽烟四起——届时我军进击,岂非事半功倍?”
范增心头尘埃落定:齐可亡,燕不可亡。
他抬眼,声音沉稳如钟:“大王既有此志,老夫即刻修书一封驰赴郢都。项氏必遣使者亲至,与大王详议。大王尽可放心——依老夫所料,来者,当是项梁。”
“好!一切悉听范增先生安排。”燕丹颔首应道。
“刺秦……所指,可是嬴政?”范增忽而问道。
“杀林天。”燕丹眸色一寒,声音冷如玄铁。
——
就在燕丹这边密议联楚、图谋齐地沿海诸郡与北方四地之时,
另一头,白亦非已随赵高引荐,悄然入宫,面见赵幽缪王,密谈赵燕两国之间那些不能见光的关节。
一切照着白亦非和燕丹先前的谋划推进,两人各自出手,手段如出一辙——拿好处当钩子,引人入彀。
同一时间,赵国邯郸。
就在前些日子,刘季与韩信密会那日,韩非被田蜜派人软禁之时。
韩非万没料到,那个叫小蝶的丫鬟,竟真抱着一床厚被褥,蜷在外间屋子里过夜,还悄悄调了两个魁隗堂弟子守在门口,把门看得比粮仓还紧。
眼下韩非心头焦灼,尤其眼见日头偏西,暮色将临——韩信今晚必来。若在这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他怕是只能狠下心,让这小姑娘永远闭嘴了!可偏偏,这丫头无意间戳破了他的布置,反倒逼得韩信那边也坐不住,计划全乱了节奏。
他本不愿离开农家,可如今,竟被一个端茶送水的小丫头攥住了命门,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正盘算着怎么不动声色地支开她,那边刚见过韩信的刘季,却像被风推着似的,晃进了魁隗堂。
刘季天生一副混不吝的脾性,出手阔绰、嘴巴甜、路子野,早把农家上下哄得服服帖帖。但凡踏进魁隗堂,迎面撞见个弟子,准笑着拱手喊一声:“刘爷!”
这会儿他刚踱到前厅,见一个半大少年朝自己咧嘴一笑,脆生生喊了句“刘爷”,立马伸手一把拽住袖子,笑得眼角堆褶:“哎哟,你们夫人呢?我刚回邯郸,还没上门道贺她升任堂主呢!”
那弟子挠挠头,实话实说:“堂主刚从后山回来,脸色阴沉得很,这会儿正窝在后堂生闷气呢。”
“后山?”刘季眉梢一跳,脑中电光一闪,脱口追问:“可是吴旷大哥安葬的地方?”
弟子点头:“正是。田堂主说是去祭拜吴旷大哥。”
话音未落,那弟子还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夫君走了,又遇上那些糟心事……夫人心里,怕是疼得厉害。”
说完便转身走了。刘季原地站着,嘴角一扯,冷笑浮上脸来,压着嗓子嘀咕:“田蜜嫁进吴家那天起,就没跟吴旷同过一间屋——她会疼?呵,骗鬼去吧!”说到这儿忽地顿住,喉结一滚,硬生生咽下后半句,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他心里透亮——多亏韩信早先点过几处关节。这次刚踏进邯郸,不用细看,只闻风嗅味,便已明白七八分。
果然,正如韩信所疑,整桩事,全是田蜜一手织就的局。
今日魁隗堂,胜七被押赴沉塘,虽侥幸逃脱,叛名却已钉死;吴旷尸骨刚埋进后山,田蜜便稳坐堂主之位——这满堂权柄,哪是天降的?分明是她一锄一镐,亲手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