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一叹,摆了摆手:“你日后便是燕国之主了……父王,再没什么叮嘱了。去吧。”
“父王保重,儿臣告退。”
燕丹起身离去,步子沉稳,直至门槛处也未回头。就在他抬脚跨出殿门那一瞬,身后骤然炸开几声嘶喊:
“大王!”
“不好了——大王昏厥了!”
“快取汤药!快!”
燕丹猛地转身,只见父王已歪倒在榻沿,直直栽向地面。太医们扑跪成团,药匣撞翻,铜盆倾侧,人人面如土色,喊声撕裂空气。
燕丹脸上没有惊惶,却掠过一丝黯然——父王终究走了。而他,从此便是燕国唯一的王。
次日,燕王喜驾崩的消息,自蓟城、武阳、方城三都奔涌而出,迅即传遍燕地每一寸山野田垄,举国缟素,哀声如潮。
七日后,燕丹登基大典如期举行,黑金玄冕加顶,九鼎列阵,正式承继燕国君位。
就在燕丹受玺那日,远在曲阜的蒙恬挥师十万,铁骑踏破泰山云雾,锋芒直指临淄。
战国棋局,再次被林天悄然拨动。
登基当日,燕丹独步登上蓟城最高处——那座斑驳苍老的烽火台。此处曾是燕人拒戎狄于塞外的血火前线。他凭栏远眺,山河依旧,可脚下这座古城,砖缝里爬满青苔,箭垛半塌,一如燕国气数,衰颓难挽。
这时,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缓步而至,立于他身侧,袍袖微扬,声如古钟:“燕王,项氏已密奏楚王。”
此人正是范增,少羽之亚父,也是楚国项氏门中首屈一指的谋主。燕丹即位当日,他便悄然抵蓟,未等朝贺,先登高台。
项氏,乃楚国擎天之柱,手握兵权,言出令行。燕丹早与之暗通款曲,图的就是联手抗秦。
倘若楚国此次再袖手旁观,坐视齐国覆灭,那么齐亡之后,燕赵楚三国,必如秋叶连坠。
燕丹侧目望向范增,这位楚地公认的智者,喉头微动,终是问出心底最沉的疑问:“范先生,您是洞明世事的人。今日立于此台,燕国当年弱不堪战,却借齐援之力,一举击溃戎狄,保全社稷。而今,燕国尚有一搏之力否?”
他望着范增,也望着自己手中这片残破疆土——登基不过半日,已觉千斤压肩。
自祖父以来,燕国便再无振作之象,全靠齐国输血续命,苟延至今。
范增捻须不语,双目微阖,似在养神,眉间却深锁一道横纹,仿佛压着整座南楚的阴云。燕丹所问,正是他入燕以来夜夜推演的困局:齐已将倾,燕亦危如悬卵。
若齐燕相继崩解,赵楚二国,在秦军铁蹄之下,不过砧上鱼肉,连喘息之机都将断绝。
燕国踞北,齐若倾覆,秦军锋镝,明日便可直叩蓟门。对楚、对赵而言,抉择,已不容再拖。
不能!
范增沉吟片刻,最终只吐出这一句,语气里透着无奈:“秦国铁骑所向,早已碾压山东六国,纵使春秋时称雄一时的齐桓晋文,也难望其项背。而燕国到了大王您手上,将星凋零,兵甲匮乏,已是强弩之末。”
范增顿了顿,又道:“燕国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打不起,更别说如今秦国还横空杀出一位用兵如鬼、算无遗策的国师——林天。”
“又是林天!这从韩地新郑突然冒头的家伙,竟成了搅动天下风云的头号祸根……可笑的是,当年正是他替秦王嬴政说项,才放寡人安然归国——恩是恩,怨是怨,倒真成了一笔糊涂账!”
燕丹指节发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心底却猛地浮起一道纤细身影——焱妃!在他眼里,正是林天横刀夺爱,才生生剜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女人。他自始至终认定:错不在己。
他眸光陡然一寒,声音低沉却狠厉:“对付秦国,唯有一条路——行非常之策,走刺杀之途!”
正如林天当年一语道破:燕丹从未想过励精图治、整饬朝纲、扩军强兵;他登位之后,心眼儿依旧窄如方寸,眼里只有匕首寒光,胸中唯余一腔戾气。
“刺秦?倒不失为一条暗路。只是真正有胆有识的侠者,多聚于墨家……可如今的墨家——”范增摇头苦笑,“早被林天收服了。人家是秦国国师,机关城是他亲手带兵夺回的;而当初抢占机关城的,恰恰是燕王您啊。墨家上下,如今已死心塌地跟着秦国走。”
范增不愧老谋深算,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刺燕丹:“若大王已有决断,莫非……人选已定?”
燕丹压低嗓音,一字一顿:“罗网,农家——二者择一,或双管齐下。”
“罗网?农家?”
范增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丝疑云,随即惊愕浮上眉梢:“大王所指罗网,可是赵国中车府令赵高一手扶植的那支刺客死士?”
罗网之名,早已随无数江湖亡命、嗜血剑客的投效而震耳欲聋。六剑奴之威,哪怕远在楚地的范增,也早有耳闻,心头微凛。
因此,当燕丹口中赫然吐出“罗网”二字,范增确实心头一震,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燕丹颔首:“天罗地网,疏而不漏——正是赵高手下那支阴鸷狠绝的爪牙。此人虽非君子,却是彻头彻尾的利字当先。寡人已遣血衣侯白亦非先行赴赵接洽。一个赵国,一个罗网,再拉上农家——只要赵高点头,赵王那边便难生波澜;至于农家……眼下,全看你们楚国了。”
范增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那层惯常的沉静,第一次裂开细微缝隙。
这位向来稳如磐石的老谋士,竟因燕丹最后一句话,神色微乱。
“大王此言何意?!”范增脱口而出,声音微紧,“楚国何曾有号令农家之力?”
“是么?”
燕丹唇角微扬,笑意幽深,目光如针,直刺范增双眼:
“寡人听说,前任农家侠魁田光,本是田齐宗室之后。当年田氏流亡,曾托庇于楚地,一直受楚国庇护。而田光与昌平君,自幼同窗共读,情谊深厚——此事,寡人知之不多,却也不算捕风捉影。”
范增眼神骤变,喉结微动,却终究未发一言。
他面上不动声色,可额角青筋已隐隐跳动,震惊如潮水般涌上眉宇。
燕丹见状,笑意愈浓:“对了,神农令……似乎也在昌平君手中吧?”
这一回,范增再难掩饰——惊骇之色冲破所有堤防,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望着燕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震愕。
燕丹怎会知晓此事?!
这是范增脑中轰然炸开的第一念。他万没料到,这件楚国项氏族内秘不示人的隐秘,连尸骨都早已深埋黄土、随旧事一同腐烂的事,竟被燕丹一口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