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已至,京中静谧。
夜深深,还起了风,裹挟着白日的燥热,闷闷的粘稠人耳目。
“什么?”
姜承璟以为自己听错了,素来寡淡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丝少见的诧异。
魏皓雪直起腰身,直视着他深邃的双眸,一字一顿分外清晰明确的重申:“王爷,此行臣妾愿与您同往。”
“自吾朝太祖开朝以来,多有武将出征,妻眷随军,调度粮草,打理后需,臣妾不才,但能略尽绵力。”
“时辰将至,还请王爷尽做定夺。”
姜承璟眯着的眸一沉再沉,避开身侧随从等人,健步上前,一把就扣住了魏皓雪的手腕,随着距离咫尺,他也压低沉下声:“你疯了吗?知不知道……”
“知道。”
魏皓雪无所畏惧的不仅打断了他的话音,还定定的锁向他目光:“此行会死,但夫妻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爷若不在了,那臣妾独活又有何意?”
不是姜承璟彻底身体康健,完全恢复了,皇帝再度重用委任于他,那他活着,是尊荣更甚,死了,是殉国,魏皓雪作为遗孤未亡人,照样能荣耀后半生。
现在是皇帝对他有了疑心,还不管如何,都要置他于死地。
那他死了,靖王府还能如现在这般安然无恙,荣华永在?
想什么呢,皇帝会趁着姜承璟战死,再顺理成章的给他按两个罪名,直接收回王位,顺带覆灭整个靖王府!
魏皓雪作为女眷,会落得什么下场?
不是流放,就是充入官妓,或者一杯毒酒,一条白绫,她还要谢主隆恩的了结自己步入黄泉。
所以明知下场不堪,那魏皓雪又何须坐以待毙?
她要随行而往,能为姜承璟做多少就做多少,反正自古夫唱妇随,又有太祖伊始的先例,也不是她非要破例违背,在这其中,尽可能保证姜承璟别死。
皇上是给了一道难题,但若是能出奇制胜,以少胜多的镇压了起义军,不也算破局的一线生机?
“你……”
姜承璟审视着她眸中的挚诚,如此言之凿凿,大义凛然,他一时有些无言,也难以置信魏皓雪竟对他有如此深重的情意。
“生死置之度外,你是出于真心,还是……”他眯眸泛出了些许波澜,怀疑凝重:“你在别有用心?”
比如魏皓雪背后受人指使,来到他身边蓄意找准时机,伺机再将三年前伏羲山上的一幕重现?
魏皓雪知道他难以相信,也不想废话,就一晒:“王爷猜猜呢?”
“臣妾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此行一路,王爷静观便可。”
话落,她感知着手臂上传来的痛感,稍挣了挣,也挣脱不开姜承璟的束缚,便道:“总不会是王爷怕了吧?”
“觉得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担心看管不过我一弱女子,生怕我还能做出什么来吗?”
这激将法。
姜承璟一扯唇,轻嘲而笑:“你想多了。”
“即使如此,那就随你好了。”
他转口一语应下,再松手放开魏皓雪的一瞬,反手揽过她腰肢,继而将人抱着送上了车辇。
姜承璟方才在府中换了身墨色的文武袖袍,也没披甲,映照着周遭禁军手中的火把,冷峻的面庞不苟言笑,漠然的透出浑然天成的寒冽疏冷。
玄甲卫的二百精兵,由沈怀琢亲自率领,每人都做了乔装,避开禁军耳目,暂且滞留府中,只等这边开拔后,再行秘密上路。
“王爷。”
“卑职禁军统帅熊秩,禁军八百人整,已清点完毕。”
熊秩是皇上的人,深受提携知遇,也衷心只为君主,此行奉命而来,毕恭毕敬的对着姜承璟行礼进拜。
但也诧异于这靖王怎么……不戴面具了?
不是说几年前不慎遭遇伏击,重伤损了容貌吗?但如今看着一脸白皙俊逸,又哪点有毁容啊。
姜承璟轻“嗯”了声,无需铁山和侍从的搀扶帮衬,迈步翻身上马,修长强劲的双腿夹紧马腹,随手勒着缰绳,对熊秩言:“出发!”
八百余众,将几辆装载着细软粮草的车辇并入中间,快马而行,穿街过巷,很快就到了东城门。
熊秩率先亮出了腰牌,通行无阻,继而驰往。
昼夜兼行了两日,就到了官洲地带。
一路没行官道,也没经驿站,避人耳目的翻山越岭,行至的艰辛,对姜承璟来说没什么异常的,以往随军征战早已习惯了。
但他连续多日不眠不休,一再强撑的神识濒临极限,这回要睡去了,不知道哪日还能再醒来。
姜承璟已让铁山传信笺给了后方远远相随的沈怀琢。
他若一昏睡后,便让沈怀琢即刻代替他,尽可能不让禁军任何人看出破绽。
“铁山,去跟熊秩说一声,不用再急着赶路了,密报不是说起义军已经蔓延到了官洲境地吗?咱们放缓行进,进城先找个客栈休息一日,其他再说。”
姜承璟没法再跟自己身体较劲,适时的吩咐了铁山一声,等大队人马缓缓进入官洲城,找了处官家驿站,打尖住店,人马休憩。
“怎么样?”
姜承璟拎着马鞭踏进上等房,看着房内坐着的魏皓雪,很淡的扔了一句,轻笑:“随军的体验,如何?”
两日来不眠不休,一路车马颠簸的,魏皓雪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遍体酸痛,头也晕沉的厉害。
她脸色不太好,一手按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看到姜承璟还想扶着桌子起身行礼,却被他挥挥手免了。
“在外不比京中,这些虚礼,都可免了。”
魏皓雪微点头,再度坐下,强忍着五脏六腑的翻江倒海,“我还好,能忍得住,但是王爷,您感觉怎么样了?”
姜承璟薄唇微动,却遏制住了下意识要脱口的话,反而静静地凝望着魏皓雪,想着什么,改口道:“不太好。”
“头疼,也很困,但我不想睡,你说该怎么办呢?”
魏皓雪微怔,她此时也头晕脑胀,以至于反应也就相照往常慢了些,她迟疑的再想说什么,竟被姜承璟拉拽着推向了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