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犹豫

    姜梨初有些惊讶,因为谢临渊好像是在解释什么。

    可她和他如今身份云泥之别,早已毫无瓜葛,他大可不必如此。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蜷紧,纱布下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眉心一跳,但是她只是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谢临渊看着她的反应,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过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歪着头有些不解,“姜梨初,你什么时候变成哑巴了?本王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去?”

    姜梨初这才躬身行礼回话,“回王爷,您的话奴婢都听到了。只是想不通,王爷此番叫奴婢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要是夜里闲来无事,大可安歇,何必特意来戏耍自己。

    谢临渊稍稍怔愣,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神色,“本王叫你来,就是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地回答。”

    姜梨初这才抬起眼,对上他幽深的目光。

    “告诉本王,你到底想不想回姜家?”谢临渊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可那双眼睛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姜梨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谢临渊会问她这个问题。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犹豫了。

    而这个反应被谢临渊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谢临渊并没有催促姜梨初回答,只是收回目光,斟酌着什么,片刻后才出声,“本王要去姜家贺寿,到时候你跟着一起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姜梨初说这些。

    只是认为那里承载了两人的不少回忆,去看看也好。

    再者,朝堂之上因张子恒一事,陛下已然对他心生猜忌。若是再推辞贺寿,难免引人深究,此番登门,本就是一场不得不做的表面功夫。

    姜梨初怔愣的抬起头,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王爷,奴婢如今身份低微……”

    她心绪纷乱。

    虽然也有过想回去的念头,可想到自己早已被姜家舍弃,如今更是姜家的一桩难堪事,此番回去,恐怕不等进门便会遭遇冷眼。

    若是这个节骨眼回去,一言不合被当众驱赶,那......

    “本王不是同你商量,我说了你跟着去,你就没有拒绝的资格。”谢临渊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紧接着,他又道,“至于其他事,你大可不必担心,你是我宁王府的人,休要在外丢了王府的脸面。”

    说罢,谢临渊扭头看向了别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姜梨初盯着他的侧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戏弄自己的痕迹。

    可那张脸确实波澜不惊,找不出任何破绽。

    “王爷为何要带奴婢去?院子里有许多合乎身份的人,奴婢只是个洗脚的粗使丫头,上不了台面。”姜梨初深吸一口气道。

    思来想去,眼下都不是她回姜家的最好时机。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姜梨初。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怒意,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本王说带你去,这个理由,还不够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几分不耐烦。

    姜梨初被他盯着的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咬了咬唇。

    她知道再说拒绝的话也是白费口舌,谢临渊这个人,从来不会给她选择的余地。

    “是,奴婢知道了。”她低下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临渊盯着她低垂的侧脸看了片刻之后,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比跟他顶嘴还要让他难受。

    因为从前的,她根本不是这样的。

    “行了,你下去吧。”他端起一旁茶盏,语气恢复了冷淡的调子。

    这件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下来。

    无奈的姜梨初也只能冲着谢临渊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多谢王爷赐药,奴婢手上的伤好转了不少。”

    那瓶药她一直在用,伤口确实好得比以前快了许多。

    一码归一码,她也不想欠谢临渊的人情。

    这句话她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谢临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垂下眼睑,遮住眼底那一瞬间的松动,声音却依旧是冷的,“不过是不愿落个苛待下人的话柄,你不必多想。”

    姜梨初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谢临渊将茶盏搁在桌上,瓷杯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阖上双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必多想?

    他低声自嘲,连自己都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

    姜梨初,你当真看不懂我的心意吗?

    三日后,街道上一队巡卫持械分列两侧,腰间佩刀随步伐轻响。

    一辆乌木鎏金马车稳步碾过青石板,车厢帘纹绣暗蟒,四匹通体油亮的高头骏马踏得路面尘土微扬,往姜府方向而去。

    挂着宁王府牌的马车很好辨认,路上马车纷纷避让,生怕冲撞。

    今日,姜梨初换了一身较为得体的月白色襦裙,头发挽成双环髻,插了两支素银簪子。

    这身衣裙与簪饰皆是谢临渊早前派人送来的,只说是怕她穿着粗布麻衣丢了王府的脸面。

    两人一路无话,倒是让姜梨初暗自松了口气。

    马车停下时,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姜府敞开的门楣便撞入了眼帘。

    三年了,姜家还是那个姜家。

    她在这里住了几年,每一寸土地都踩过,多年未回来,也依旧熟悉这里的格局。

    姜嘉云的院子还是在花园正中央,最大最敞亮的那间。

    而她的院子,则是坐落在最偏僻的角落里。

    如今远远看去,更加荒芜,显然是许久都没有人住了。

    她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到这个地方了。

    “愣着做什么?还要本王请你下来。”这时候谢临渊已经下了车,站在车旁,侧头看着她,看着她出神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奴婢这就下来。”姜梨初回过神,连忙提着裙摆下了马车,垂着眼帘站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而谢临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姜府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