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逐客

    谢临渊执笔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他抬眸,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情,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的事本王自有分寸,表妹不必操心。”

    “表哥……”许如烟还想要说什么。

    谢临渊抬手制止,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许如烟知道再说下去,谢临渊就要动怒,到时候没准还会更加严重。

    无奈之下,许如烟看了他几眼便福身行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合上的那一刻,谢临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阖上双眸。

    昨夜手腕上的齿痕、她踉跄离去的背影、今早狼狈的模样与一双肿胀的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谢临渊告诉自己,这是姜梨初不肯服软的下场。

    可许如烟那句话却如一根细刺扎在心口,挥之不去。

    他何尝不知伤势拖延的后果,心底早已生出几分悔意。

    *

    夜色渐深,更鼓声声,整座王府陷入沉寂。

    姜梨初和小环蜷缩在小黑屋的角落里,身上的伤疼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侧身倚着冰冷的墙壁。

    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已经暗了许多。

    小环在旁边也只能干着急,没有办法。

    姜梨初早已抄完三遍文稿,却始终无人前来查验,她心知,这是有人故意刁难。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姜梨初猛地睁开眼,挣扎着要坐起来,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压得极低的声音,“别动。”

    只见谢临渊站在门口,月光的清辉自他身后洒落,将身影拉得颀长。

    他缓步走入屋内,嗅到满屋霉腐气息,眉头不自觉蹙起。

    谢临渊的目光从姜梨初缠着纱布的手上略过,又看了看桌子上厚厚一沓抄满字迹的纸。

    “药涂了吗?”他问,声音比白天时轻了许多。

    姜梨初怔了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怎么知道自己有药?

    仔细想想就能猜到是许如烟找过他了,但是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是来兴师问罪吗?

    姜梨初心中有好多问题,却都没有问出口。

    谢临渊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俯身扔到了姜梨初的身边。

    瓷瓶在月色下泛着莹莹的温润光泽,一看便知,是上等药材。

    “许如烟的药,药效太慢,你用这个。别多想,本王只是不愿落个苛待下人的闲话。”他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模样。

    说完,他转身便想要走。

    他担心对上她的眼眸,自己会彻底心软。

    姜梨初怔怔看着地上那只青瓷瓶,伸手将它拾起。

    瓶身还带着谢临渊袖中残留的体温。

    她攥紧了那只瓶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临渊的步伐走得非常慢,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王爷,请留步。”

    姜梨初的声音响起,谢临渊立刻停下来,转身折返了回去。

    姜梨初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沙哑,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临渊望着她扶着墙壁缓缓起身的模样,脚步微动,理智却死死将他拦下。

    姜梨初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是她坚持强忍着不适,没有出声让小环搀扶自己。

    她朝谢临渊微微行礼,声音听不出情绪,“多谢王爷的药。只是这里不是王爷该来的地方,往后不必再来,免得又落人口舌,奴婢担当不起。”

    不必再来。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谢临渊微微蹙眉,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只见姜梨初站在门口,衣衫单薄,发髻散乱,脸上没有血色,那双眼睛却依旧是平静,平静得让他心烦意乱。

    “姜梨初,你真是不知好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本王有意护你,你不领情,给你送药,你反倒逐客。你就这般执拗,连一次低头都不肯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底是晦暗不明的怒火,“只要你服一次软,说一句你错了,本王便不再为难你。那些活儿不用你干了,那间破屋子也不用你住了,往后你能在王府里好好地待着,没人敢欺负你,你就当真不肯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从始至终,他只要姜梨初的认错。

    哪怕就是简单的三个字,他都会像以前那般对待她。

    但是姜梨初偏偏就是不肯!要和他作对!

    姜梨初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纱布上隐隐渗出血迹,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也没有苦涩,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王爷,只要王爷肯派人去找谢景戚,把昭昭还给我,我做什么都行。”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地望向对方,音量不高,却态度坚决。

    谢临渊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窜上怒火。

    果然,她所求的,从来都是旁人。

    他盯着姜梨初,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怒意一股脑地往上涌。

    为了谢昭昭,为了那个捡来的孩子,为了谢景戚,她可以低声下气地求他。

    她可以为别人低三下四。却不肯为他服软。

    “姜梨初,你心里是不是只有别人?那你自己呢?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内里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忍。

    他多希望,眼前还是当年那个决然离去的她。

    姜梨初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倔强地没有后退一步,“昭昭是我亲手捡来,悉心养大的女儿。景戚是与相守三年的丈夫,为了我,他才会下落不明,我不能弃之不顾。”

    “那你可曾有过半分顾及本王?”谢临渊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别过脸去,牙关咬紧了几分。

    姜梨初也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临渊重新转头看向她,眼底情绪纷乱交织。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直至姜梨初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上冰冷的墙壁。